第91章

厉长瑛信奉的处事原则是“天不佑,人自强”,不过她同样信天有神明,万物有灵,拜的时候也很虔诚,这并不矛盾。

万一听见了呢。

众人跟随她,便也渐渐生成了这样的心态。

挣扎于苦难中的人最清楚,世界广袤无垠,他们微小如尘埃,诸天神佛不会救他们于水火,他们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们也开始苦中作乐。

该作法还是得作法,万一心诚则灵了呢。

而或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或许是猪大肠发挥了作用,竟然真的召来了众人心心念念的野兽——

狼来了!

“嗷--”

“嗷——唔--”

狼嚎阵阵。

木门加固过,厉长瑛怕不结实,还又在里面加了一层更厚重的木门和好几跟顶门柱,轻易不会闯破而入。

山洞内外,众人隔着加了保险的木门和山壁,即便还未亲眼目睹,便已经感受到野狼的凶残之气。

厉长瑛神情冷肃,扭头准备下命令:“乌……”

“肉!!”

“又来肉了!”

寂静无声的山洞内忽然爆发了巨大的热情。

“快拿箭!”

“刀呢?”

“绳子!绳子!”

“冲啊——”

众人猴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攀着藤梯爬上山壁。

厉长瑛:“……”

虽然这是她的希望,可是……那是狼!是狼!

饿疯了吗?!

她不那么莽了,手下人莽起来了……

好在他们没有生猛地直接冲下去,而是停在山壁上等指挥。

一群人伸头向外望,又紧张地回头,理智回归,分明还是怕的。

厉长瑛站到山壁上,居高临下地观察下方。

狼群徘徊在洞门外,足有三十几只。

它们威吓猎物时,龇着尖利的獠牙,狼眼嗜血,似乎闻到了人味儿,不断地扑向洞门。

厉长瑛随父亲厉蒙打猎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只狼,属实开了眼。

这段时间都是卢庚和乌檀在教众人武艺骑射。

厉长瑛让他们指挥众人。

武艺骑射皆不行的,都没爬上来,卢庚和乌檀当场各自点了一批人。

一群人在陡峭的山壁上分成两拨,挪动的时候,有些乱,厉长瑛还侧了侧身让路。

狼嚎不断,厉长瑛手指轻点弓弝,数着点,数到两百三十五,众人终于分好队。

藤梯扔下去。

十来条麻绳一端绑在树上,一端扔下去。

乌檀:“弓箭准备。”

苏雅等箭术比较好的人,全都对准下方的狼,弯弓准备。

“射!”

乱箭齐发。

是真的乱。

有快有慢,多数偏少数正,第一批箭射下去,只有五支箭射在要害,其中一支是厉长瑛的,另有四支箭射中,但不在要害,剩下都空了。

狼群受到攻击,变得狂躁,扑门的动作也更加凶悍。

狼王在远处“嗷呜”嚎叫。

第二批箭从弯弓到射出,更加凌乱。

野狼动作敏捷地躲闪掉大多数箭,射中的比第一次还少。

这期间,卢庚带着十来人沿着藤梯和麻绳缓缓向下移动。

狼王嚎叫一声,狼群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开始扑向山壁,扑的高的,足有半丈。

有人挂在半山腰,动作凝滞。

第三批箭……没有明显区分了,箭无序地射向下方。

卢庚带头,下到更低的位置,单手抓着麻绳,身体倾倒,另一只手挥舞兵器,攻击扑上来的野狼。

此时,野狼倒下了十一只,剩下的野狼方位不太方便射箭攻击,容易伤到自己人。

乌檀、苏雅等几个胡人挪动,重新找了合适的射点,继续远攻野狼。

野狼太多,卢庚不敢轻易地指挥众人跳下去和野狼厮杀,他们仍吊在山壁上。

厉长瑛看到这里,便大致有数了。

她招呼众人上来。

众人花费了些时间,缓缓向上爬,只是藤梯还好,用麻绳的人爬了一段距离便越来越慢,气喘吁吁。

卢庚仍挂在原处,盯着下方的野狼,眼神一样的凶残,像是想要扑下去和它们对咬。

狼王似是察觉到攻击没有用,又嚎叫了一声,底下的野狼便缓了扑势,有后退之意。

乌檀急道:“它们要跑!射箭!”

山壁上,众人纷纷射箭。

狼疾驰离去的速度极快,除了厉长瑛和乌檀,厉长瑛射出的箭正中狼脖子,一箭毙命,乌檀射中一只狼后腿,野狼摔倒,他又迅速补了一支箭。

饥饿和饥饿的厮杀,坐拥易守难攻之地的人类获得了胜利。

众人见野狼撤退,没有人受伤,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卢庚跳下去,数了狼的尸体,总共十七只,差不多占一半。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尤其是射中过野狼或者砍伤野狼的人,极其兴奋。

厉长瑛泼了一盆冷水,“得意什么?我们占据着这样的优势,可以留下更多甚至全部。”

众人脸上的笑容凝滞,渐渐落下。

厉长瑛极其严肃,“那么多箭,才射中几支?野兽多记仇,说不准何时便会再回来报复,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聚居地里,你们觉得你们能凭实力对抗随时冒出来的凶兽吗?”

众人闻言,不安地看着她。

厉长瑛没有缓和,“如今是畜生,以后对上敌人呢?放走他们一次,可能会付出多大的代价,你们有些人不是最清楚吗?”

乌檀、阿勇等人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们都想到了明琨和死去的人们……

厉长瑛少有如此严肃的时候,泼皮、彭狼两人都大气不敢出。

“不要得意忘形。”

厉长瑛严厉地警告众人,目光在乌檀身上停留少许,便攀着藤梯下到地面,踩在带血的雪地上,察看情况。

野狼冲撞力不如野猪,咬合力却惊人,爪子也锋利,在木门上留下一道道深印。

暂时不用修补。

其他人陆续下来,无比沉默地收拾残局。

这时,洞门从里面打开,陈燕娘带着一行人走出来,看到异常安静的人们,皆诧异疑惑。

泼皮悄悄对她使眼色,摆手。

陈燕娘小心地看面无表情的厉长瑛一眼,一言不发地做事。

其他人更是如同被揪住膀子的鸡,老实极了。

卢庚觑了厉长瑛几眼,眼神都渐渐温顺了。

厉长瑛绷着脸看着众人忙活,好一会儿,才叫了卢庚和乌檀去单独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十分顺从地跟在她身后,每一步都在心底琢磨。

其他人听不到他们说话的距离,厉长瑛站定,实事求是道:“他们都有所进步,有的人还进步神速,离不了你们的用心,但你们的错,也得反思。”

卢庚和乌檀都没有反驳。

厉长瑛交给他们负责,占有这么大的优势,没有全部绞杀野狼,他们确实有很大的责任。

“复盘吧。”

卢庚和乌檀点头,认真地做起战后复盘。

不远处,一群人偷偷望着他们三人,不敢自盯,越发老实的像鹌鹑。

他们之中,仍旧有人不以为然,认为今日他们杀了这么多狼是喜事,应该高兴。不过厉长瑛是首领,她的话不对也是对的,无人露出异色。

……

人从一出生,就不平等,当下的聚居地几乎没有家世背景的差别,只有最基本的身体素质头脑天赋的差别,有的人高,有的人矮,有的人美,有的人丑,有的人头脑一流,有的人平庸低智……

而后天的环境和遭遇,又会养成不同的心性。

聚居地的大部分人,能力平平,以求生之心和不远千里跋涉至奚州来看,心性都称得上坚韧,只是总有一些人,更突出。

厉长瑛给了众人相同的机会,让他们站在一个相对公平的起点上,但众人起步没多久,便慢慢拉开了距离,出现了不同的梯队。

保障基本生存的阶段,大家简单且粗暴地崇尚武力。

厉长瑛知道她四肢发达胜过头脑,也是通过武力来树立威信,但她却越来越清楚,光有武力是不够的。

各有所长,各得其所,配合得当,才能相得益彰。

现阶段,肯定要有所侧重,他们有时间进行试错,调整。

厉长瑛吸取之前的错误教训,没有一个人贸然决定,三个人仔仔细细复盘过一遍,才决定重新调整各个小队。

厉长瑛最初选择的管事都是早在聚居地崭露头角的人,除了泼皮、彭狼、陈燕娘、卢庚、乌檀、阿勇,还有高进才和另外一个聚居地幸存的年轻人,以及两个新来的男人。

木勒和昆得也很出众,可是因为有交流不畅的问题,胡人中只有乌檀在管事中占一席之地,其他胡人即便身手更好,更有山林的生存经验,也只能在小队里听从安排。

如今,胡汉两族彼此互相学习对方的语言,交流的问题早晚会攻破,有人已经露出强势越上的端倪,像高进才这样有落后趋势的管事就会成为首要被冲击的对象。

管事可以不是身手最好的,但一定要有某一方面极强的优势,最起码的一点便是能服众。

现在各个小队实力很不平衡,若是将所有出众的人都集中在一起,差距就会拉得更大,并非厉长瑛所乐见。

是以,他们的调整方向是使每个小队实力相对平均一些,以应对小一些的局面,再由卢庚和乌檀进行更严格规范地编队。

当下主要是近战、远攻,以后可能还会有医疗和后勤等补充调整,这样如果再遇到外来侵袭,随时抽调,不必临场点名,也方便指挥和锻炼配合。

同时,厉长瑛也给出一个期限,每到期满,调整管事人选。

当下众人每一天都有不同的变化,聚居地的人也少,便暂时定为三个月。

厉长瑛只用了一天,便调整好了新的小队。

她又翻找了魏堇给她的册子,找到了练兵部分的内容,让卢庚和乌檀参考。

他们又多了那么多食物,生存的压力又有降低,众人的操练也可以适当加大。

卢庚和乌檀比之前更加上心,对各自负责的人要求也更加严格,高压下,众人进步飞快。

他们是为了躲避战乱,躲避饥荒才不远千里艰难跋涉至奚州,厉长瑛不知道现在的一切是不是他们所期望的,可他们没有更好的退路了……

卢庚和乌檀身手好,每天都会在四周查看,是否有狼的足迹再出现。

一连数日都没有新的足迹,聚居地的“作法”没有取消。

只有不断地实战,才能更大的磨砺众人。

……

厉长瑛的日历记录到中原的春节前夕时,陆陆续续“作法”成功,经历过几场实战的聚居地又迎来了新的“来客”。

“那是鹰吗?”

众人仰头望着高空中盘旋的巨大禽鸟,张大了嘴巴。

白羽为底,黑羽点缀。

当它靠近地面翱翔时,众人惊异更甚,那种灵魂深处的震慑,不亚于他们听到山林之王的啸声。

有人习惯性地举起了弓箭。

老族长班莫其听到鸣叫声,匆匆走出山洞,呼喊制止:“不能射!”

一支没有劲儿的箭离弦,以一个窝囊的弧度和距离落地。

老族长激动地望着天空,用夷语说了一句。

厉长瑛能听懂不少夷语了,没听过这个词,询问。

“它叫海东青,万鹰之王。”老族长解释,它们通常生活在极北之地,奚州极少见,“这是神鸟!在此得见,必有神兆!”

厉长瑛更相信是他们的猪下水引来了这只鹰。

但都说是“神兆”了,信好不信坏,厉长瑛万分尊重老族长的信仰。

“给我拿块儿肉。”

彭狼立即取了一块儿野猪肉递给她。

厉长瑛拿着,身体向后倾,手臂抡起来,一大块儿肉用力朝天上扔去。

她力气大,那块儿肉远走高飞,还未有下落之势,那只海东青便俯冲滑下,尖锐的爪子精准地抓住了肉。随即,它振翅向上,在天空中盘旋一圈儿后径直朝北飞去。

有人好奇地询问老族长关于海东青的传说。

厉长瑛也跟着听了许多,没参与讨论,晚上入睡时,才跟陈燕娘聊了几句——

“海东青还干喜鹊的活儿。”

“不知道咱们会有什么喜事儿。”

“大家不用担心饿死,就是喜事儿了,也不算准……”

她对外,要保持首领的威严,言行克制,单独面对陈燕娘,便显得有些话痨,且都是废话。

陈燕娘句句都应声,附和她。

厉长瑛说说就睡了。

第二天,又响起熟悉鸣叫。

众人一抬头,聚居地上空盘旋着两只海东青。

厉长瑛:“……”

过分了啊。

没完了吗?

喜事儿还没见着呢,先惦记上他们的肉了。

厉长瑛出来之后, 海东青叫了几声。

聚居地的众人对“神鸟”和“神兆”有无比高的热情,他们很想喂养它们,张不开口, 仰头望一眼海东青,再巴巴地望一眼厉长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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