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乌夜啼

不知多久,萧靳安从昏迷中醒过来。

无定刀和折露剑都被收走了,右手无力地垂着,衣服和血肉黏在一起,钻心地疼。看着黑漆漆的四周,只叹自己身子怎么变得这么娇气。

想当年他拖着一只断手,还能走十里路。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开始查看四周。

说是地牢,其实是个很矮的地洞,阴冷潮湿,墙壁上挂着绿苔,角落里还有上一任主人,应该没死多久,但腹腔已经有些发,鼻腔周围有蝇蛆爬动,散着尸臭,再放一两天估计就没眼看了。再往外就是铁栅栏,幽暗的光渗透进来。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这里待遇还不错,居然安排单间给住。

虽然有个‘好兄弟’。

此次随行的都是可信之人,消息很快就会传回懿洲,只等总镖头来捞他。

他又叹口气,开始回忆刚才的情景。

没太看清那人的脸,只是红轿子,江湖上姓梅的……

他歪着头想,总觉得答案呼之欲出。

作如此浮夸的打扮,多半是邪/教,但对于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他不熟。

正在这时,头顶传来牢门开启的声响。

沉重的脚步混着妇女难听的咒骂。

“臭婊/子,老娘养着你,你居然敢藏野男人的钱,不懂感恩的贱/蹄子!”

女子悲悲切切地抽泣道:“妈妈行行好,奴家知错,求妈妈饶了奴家罢!”

“臭婆娘!”下了狠手的巴掌声传来,女子惨叫一声便没了声响。

铁链摩擦台阶的声音由远及近。

萧靳安无心留意,只在到自己门前时抬眸撇了一眼。

那女子作花娘打扮,身上是沾了秽物的红绿罗裙,发髻半散,一支金钗堪堪挂着,甚是狼狈。

锁链拖地的声音响了个来回,只听一个龟公骂道:“格老子,就这么几间房,都关满了,这妮子往哪搁?总不能给送回去吧。”

“随便找间塞进去交差得了,这么娇怯怯的美人,啧啧啧,与其便宜这帮泼皮无赖,还不如便宜便宜爷爷我。”

“少在这□□上脑,瞧这妮子这身段,又生这模样,指不定哪位老爷哪天发了慈悲赎她上去,到时候你还要脑袋不要?”

“一个婊/子而已,难道还要爷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不成?”

忽然牢门被踹得哐哐响:“瞧刚送来的这个,没有胳膊,又开不了口,料想也做不了什么。”

铁锁打开,女子惊叫着被推了进来,一抬头便看到萧靳安身侧那位横死的兄台,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龟公狠狠将她踹回来:“臭娘们,少搁这撒泼,不然有你的苦头吃。”

女子蜷缩着不敢出声,那二人这才锁上门离去。

女子抱着膝缩在栅栏前,小心又警惕地注视着不远处的萧靳安。

萧靳安突然动了动,女子看清他的样貌,那反应居然与见到墙角死掉的兄台差不多,立刻嘴里不住道:“你不要过来……不要……!”

萧靳安被她闹得头晕,牢都蹲得都不安生。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假寐。

……

夜渐深,透进来的光也越发少,地牢里一片黑暗。

温度相较之前更低了,失去知觉的右手又开始止不住地疼痛,萧靳安微微张口呼出寒气,头脑昏沉,意识也渐渐麻木。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有人打开牢门。

萧靳安半梦半醒间,被人不由分说地拖了出去。坐得太久,双腿一时使不上力,只能任由他们拖着自己上了台阶。

那人阴笑道:“哥几个猜猜看,今晚的群英会,抽中的美人还是英雄呢?”

说罢伸手,捏起那女子的下巴。

萧靳安下意识拦在她面前,想动手,忽地回想起自己现在两条胳膊都用不上。

脸上挨了重重一下,打得他耳朵嗡鸣,跪倒在地。意识模糊间,他看到几个龟公正围着那女子,你一下我一下地撕扯女子的衣服,嘴里说的话更是不堪入耳。

萧靳安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只是身体先一步行动起来,他不顾脸上的血,抬脚向那几人下/体踢去,直踢得那人嗷嗷叫唤。

他们摔下那姑娘,转头朝萧靳安来,一脚踹翻他,斗大的拳头暴雨般砸下来:“臭小子,不想活了!”

萧靳安觉得自己应该撑不到过会儿他们作践人的时候了,索性闭了眼,等着晕,却听见方才那老鸨母的声音:“你们几个还磨蹭什么,客人都落座许久了,若误了时辰,要了你们狗命。”

他好运地躲过一劫。

那几个龟公将犯人们用锁链穿成一串,到了萧靳安这,却报复似地将锁链死死缠在他的脖子上,他差点窒息,若他有一根手指,一定戳爆这混账的后/庭。

那人邪笑道:“狗盗贼,抓紧时间笑吧,过会儿,哥几个可等着收你这具尸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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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一个黑布口袋兜头套了上来。

眼前彻底黑暗。

黑暗,又是黑暗。

萧靳安并非胆小之人,只是这片黑暗总能勾起许多苦痛记忆。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因为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

不知绕了多少个弯,只觉得眼前光芒大作,人声鼎沸,似有无数人推杯换盏,交谈甚欢。

却听到那鸨母道:“诸位久等,今日乃我天上阁群英之宴,按照规矩,先请出一个为诸位贵客暖暖场子!”

语闭,场上安静片刻。

萧靳安身旁的男人被按着跪下,这一下差点扯得他也一同跪下去。

“此人乃金阙本地人士,因为偷盗被抓,却拒不承认赃物下落,依各位英雄所见,该如何处置?”

场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鞭刑、施针、炮烙,说什么的都有。

“既然如此,便按我阁规矩,价高者得,起拍价,白银五两。”

场内热闹起来,叫价声此起彼伏,萧靳安的心却沉了下来。

原来如此,他曾在押镖途中见过这种玩法,由于身处乱世,官府难以管束辖制罪犯,在烟花之地便兴盛起将动刑的资格卖给恩客,价高者得,以满足这些人的特殊爱好。

真是笔好买卖。

那人地价格最终停在十五两。

鸨母语气带笑:“恭喜贵客,只要不伤及性命,任由你处置。”

锁链打开的声音传来,身侧一空。

场中安静下来,萧靳安屏住呼吸。

“啪——”

长鞭撕裂空气的声音传来,紧接着,男人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我没有偷东西,我真没有偷东西——”

施刑那人道:“当真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接着打。”

接连打了一二十下,那男人一开始还能争辩,后来连说话的声音也小了。

“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可认罪?”

许久,男人才有气无力道:

“……我认,我认。”

场内传出叫彩声。

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还要不要脸了!

萧靳安怒上心头。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肮脏的地方。

突然,他头上的口袋被大力撤下,明晃晃的灯光让他有一瞬的头晕。

他站在上下打通的看厅中央,二楼坐满宾客,正用残忍和期待的目光看着下方众人。

他们身后是各式各样的刑具。创意非凡、充满奇思妙想。

萧靳安愣住了。

一向以为自己下手够黑的了,却不想着帮匪商才是真真会玩。

却听人群中道:“这半死不活的也敢牵出来,怕是来不了两下就玩死了,你这不是坑钱么。”

“那可未必,”鸨母手里拿着把短刀,只一下便割开萧靳安的袍子,刀尖抵在他的胸口,“各位大人请看,此子虽然受伤,可身强体健,命硬得很。”

几乎是一瞬间,无数火辣辣目光毫不掩饰地投来。萧靳安的胃绞了绞,艰难得抑制住呕的冲动。草,不就是露个上半身,至于么。

“各位老爷可还满意,”鸨母扬了扬手里的刀,甩掉上面的血珠,“起拍价十两!”

场中有人突然道:“慢,你还未说此人犯了什么罪?”

萧靳安差点笑出来,这人到底是真单纯还是存心找事?他算是看出来,这帮人不过是想折辱他们找点乐子罢了。

果然,鸨母的脸抽了抽,但很快调整出得体的笑:“此人擅闯柳陌花衢,还打伤了人,狼子野心,简直不可理喻!”

上方传来一个声音:“他伤的是我手底下的人,莫不该交由我处置?”

萧靳安抬眸,就见早先见过的那顶红轿子。

朱漆轿门缓缓打开,轿中之人探身出来,青丝垂落,火色长袍如红莲绽开。灯影迷离,暗香浮动,他于月色中凌空而来,恍若谪仙落于凡尘。

那人虽佩戴黑色帷帽,看不清脸,但身型实在太过相似,竟让萧靳安忘却身处何方。

萧靳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轮廓,目光从不屑渐渐转为了震惊:“韩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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