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也是突然才发现,原来真正心里有谁,是一丁点也不欲分享的。那些甜蜜的蛛丝马迹在心上不断蔓延滋长,却唯恐被外人窥见了似的。

“我又不是问你这个!”贺载之为自己辩白。

“你一个单身汉,有什么好问的。”楚廷晏扫了他一眼,道,“你先确定人家姑娘的心意再说吧。”

贺载之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怎知我要问这个!”

楚廷晏但笑不答。

贺载之吭哧半天,还是讨教:“那……你是怎么跟她说的,这么久不见面,她就不担心?”

楚廷晏眉梢眼角带着点散漫的笑意:“她心里有数。”

云欢是个心里有数的性子,被调入了殿内也不多问,宫禁变严了便不再出门。他前几日着侍卫的服色低调抽身,特意去交代了一句,见云欢如此,心里很放心。

现在这关口,他的确希望云欢能尽量不起眼,依靠丹凤宫的庇护,低调安稳为上。太子妃的身份太招眼,如果过了明面,她可能会被波及。

*

又到月底。

身上的虚弱感非常熟悉,云欢又到了该躺平的日子。

这次和以往又不一样,不适一阵猛似一阵,好像又比上个月更厉害了,云欢虚汗涔涔,躺在床上起不来。

如今她在殿内伺候,身边倒也添了几个小宫女,小宫女们忙前忙后,端茶倒水,莫姑姑甚至亲自来问了一回,让她先好生歇息,殿中事都丢开手不必管,还问她要不要请个太医来。

云欢唬了一跳,忙说不用,是老毛病了。

“老这样也不是个事儿,我年轻时候也这样,总要喝几服药调一调。”莫姑姑笑眯眯道。

云欢推辞不过这番好意,只得喝了。

苦得要命!

小猫大怒!

好在太医也是肉眼凡胎,看不出她是半妖,只拿她当寻常人治,坏消息是这药不仅苦,而且治不了她。

云欢不得不又趁夜色偷偷化成猫儿跑出去,想再从之前的几个铲屎官处弄些贡品,恢复妖力。

说起来她也老实了半个月了,人形不能出宫,猫总行吧?

哪个细作会注意一只小猫呢?

丹凤宫离羽林们最近,先去找李晏,云欢一路小跑,很熟练地攀上宫墙。李晏出手大方,对人能送金簪子,对猫出手也不吝啬,一定会投喂她的。

夜色已深,羽林的院子里已熄灯了,传出或长或短的呼噜声,李晏的房间里空荡荡的。

他竟然不在!

这人去哪儿了?

云欢立马转了个方向,还是要趁夜色把今晚的加餐搞定才行,不然明天可怎么度过去?

还好,藏书阁的灯亮着,那书生今天在。

云欢毫不见外,从窗户跳了进去。已经快入冬了,殿内门窗紧闭,银丝炭烧得满室生春,唯独那书生手边的窗户开了条缝。

这人还真是不怕冷,云欢心道。

“你怎么来了?”楚廷晏抬眼望见云欢,笑道。

那语气实在熟稔,云欢放松下来,甩了甩尾巴:人,我来找你呀!

上一个铲屎官不见了,所以我特意来找你的。

她从书桌上跳下来,四只肉垫轻巧落在红绛织锦地衣上,故意软软“嗯”了一声,听起来娇弱又可爱的样子,要带他往放吃食的外间走。

“地上冷?摔着了?”楚廷晏果然道。

他走近了,要蹲下检查云欢的爪子,云欢赶紧后退。现在的重点不是爪子,是吃的。

好在这书生好像能懂她的意思,识相叫了内侍来,云欢风卷残云,吃了个差不多,懒洋洋在他手边卧下。

楚廷晏又要检查她的四只爪子。

啊啊啊快松开,人,你知道你在摸哪里吗?

小猫的爪子是能随便摸的吗?痒!云欢又咪了一声,这次是羞的。这书生捏不住爪子,竟然敢去按猫暖烘烘的小肚x子,好不知羞。

云欢四爪乱挥,一阵拼命挣扎,楚廷晏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顿了一下,轻咳一声,放开了握着她粉色爪垫的手。

他耳尖一阵滴血似的红。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明天继续

云欢有个新发现。

那位还未公开回宫的太子殿下,疑似是个猫奴。

这是她这几日频繁出入宫禁,从混吃混喝经验中总结出的规律。

没想到嘛,真是人不可貌相,她一开始只是想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去那宫中找朱雀喙,没想到太子还醒着,而且还很自来熟地一把捞起她,问她怎么来了。

云欢咪了两声,见此人实在热情,于是半推半就,很矜持地接受了他的投喂。

现在的三个固定铲屎官:李晏、书生,和太子,投喂的食物加在一起,勉强够她度过这艰难的几天。而且说来也奇怪,和他们呆在一起的时候,感觉便没那么虚弱,效果比她在一夜里吃光御膳房的全部库存还强。

云欢把那半本残破的典籍翻了好几遍,也没找出解释,只能归结于大概是某些人身上的“人气儿”格外强烈,能够帮她掩盖妖气的缘故。

从这几个人类身上得益后,云欢也不吝啬,时常投桃报李,给他们提供一些毛茸茸的情绪价值。如今她在殿内任职,有了充分的私人空间,便不时偷偷化成猫儿溜出去,随机选择一个人类宠幸,顺便吸吸人气。

毕竟三个人,冷落了谁都不好,好在这三个人从来不会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应该不会碰面,不然真是够呛。

今天太子的宫室里亮着灯,刚好,看看朱雀喙在哪儿。

太子回京的事还是绝密,因此东宫无人,他只居于一座不起眼的宫室,殿内伺候的人也很少,静悄悄的。

云欢绕着各式各样的大柜子走了一圈,东嗅嗅,西嗅嗅,发现这就像是一座实打实空置的宫室,太子住进来这段时日,也没添点东西!

不是宫墙徒有四壁、冷冷清清的意思,事实上太子虽不好享受,却也颇有生活情趣,壁上悬了龙泉宝剑,墙角的香炉静静燃着清淡的柏香,窗下甚至留了一条小缝,靠近窗户的矮几上养了两盘碧绿的水仙。

——然而,这宫室里虽添了些许装饰,底子里却仍透着军人的肃杀意味,真正太子本人随身的私人物品很少,井井有条中带着利落,仿佛下一秒随时都能打包好行李,随军撤走。

所以这样的人,到底会把朱雀喙放在哪儿呢?云欢想破了小猫脑袋,也想不出来。

“你来了?”又是太子的声音。

云欢也习惯了,宫室里伺候的人少,没人看着的时候,太子便放飞自我似的,有时会同她讲两句话,云欢统统以喵作答。

“喵——”毛茸茸的小猫眨了眨大眼睛。

楚廷晏一笑,他猜测云欢在当猫的时候不能讲话,自从上次的尴尬后,他讲话时便留心,从来不叫云欢的名字,不讲太多。宫中处处都是耳目,免得有心人怀疑,听去了蛛丝马迹。

不过就这样静静地彼此陪伴也好,就像是……共同守着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秘密。

云欢在桌角躺下,楚廷晏以手支颐,静静看着她。

小内侍脚步无声,上了一盏茶汤并几样撒子,楚廷晏拿过茶盏,轻抿了一口,云欢却激动起来,一轱辘翻身站起,双眼炯炯发亮。

她闻见香味儿了!

“不是吃过了吗?”

云欢进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她吃饭的地方,把太子给她留下的贡品统统吃光,楚廷晏扫一眼空荡荡的食盒,就知她已经吃过了。

云欢:“喵——”

楚廷晏不答,云欢绕着他不停喵喵叫。

“这撒子里加了辛辣,你能吃吗?”

“喵——喵——”

人,你懂什么?

那不是伤猫身体的辛辣,那是美食佳肴!

这时候辣椒还没传入,宫中御膳房虽然什么都有,但专供贵人的香料也是极为难得的,而且那些价值千金的香料大都密密实实锁在小匣子里不见天日,不会随意拿出来动用。

更要命的是,香料这种东西,要趁热才好吃,必须要大厨烹饪,又不能生啃,云欢深夜过去,每每只能对着冷锅冷灶望洋兴叹,混迹这么多年,梦里都在想这一口。

楚廷晏没来得及回应,云欢急得吱哇乱叫。

这些撒子再放一会儿就凉了!

还是只碎嘴小猫。

楚廷晏抿唇笑了下,原本端了碟子的手又放下来,有心想看看她还会出什么奇招。

吱吱哇哇,哇哇吱吱,小猫急坏了,尾巴在身后摆来摆去,嘴里的猫叫一点儿没停过,还上爪子挠了挠太子的裤腿。

人,我劝你识相一点。

小内侍在殿门口守着,听得青筋直跳——太子殿下最是喜静,他们这些伺候的人除非必要,绝不进去打扰,每次进出都恨不得蹑着脚尖,怎么如今反倒转了性子?

殿下不光不烦躁,好像还……乐在其中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偷眼一瞥,正瞧见小猫一个腾跃,跳起来,小巧的爪子勾住衣料。

小内侍瞪大眼睛,见那只猫儿爬树似的,就这么灵敏地一路从太子的腿上爬到背上,再从背上爬到肩上,一只爪子蹬着肩膀,另一只爪子按在头上,耀武扬威、居高临下,长长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救命啊,他会不会因为看见这一幕掉脑袋?小内侍吓得差点抽抽过去。

楚廷晏发冠被云欢的爪子弄歪了一点,却笑起来,低声道:“怕了你了。”

他把那碟撒子放在案上,云欢猛蹬了一脚他的肩膀,飞扑下去,楚廷晏正了正冠,随手扶好案几,道:“吃吧。”

小内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也太宠了,简直是无底线的纵容。

虽只是猫儿,但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分量也太重了些。

楚廷晏淡淡向外扫了一眼,小内侍慌忙收回视线,却不知要往哪里看。他只知道,往后这宫里伺候的人,都要对这只猫儿上心了。

云欢最后蹭了蹭太子的手,从窗子跳了出去。

不能待太晚,明早还要干活儿呢。

*

变成人的时间总是很快,在殿中漫无目的地忙忙碌碌,好像也没干什么,又一天忽的一下就过去了。

下班下班!云欢催着让小宫女们也赶紧回去歇息。

“多谢云姐姐,”一个小宫女道,“我们左右无事,再待一会儿也是无妨的。”

“那怎么行,”云欢瞪大眼睛,伸手赶她们,“赶紧回去,日落后都给我去睡觉,不然长不高。”

这些小宫女都还能窜一窜呢,花儿一样的年纪,云欢平日只让她们跑腿,从来不叫她们干重活,于心不忍。

不过殿内压根也没什么重活。

小宫女们都嘻嘻笑起来,一个胆子大些的问:“那多无聊,我们可没法儿那么早睡着。云姐姐晚上歇着都玩什么?做针线?翻花绳?”

呵呵,我晚上一般变成猫出去玩。

云欢义正严辞地说:“我晚上从来不出去鬼混,就是因为我从小都睡得早,现在才长这么高的。”

一群小宫女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纷纷被她轰了回去,云欢用过晡食,等到天色已晚,才化作猫儿从宫墙翻了出去。

今晚去找谁呢?唔,也有两日没见李晏了,不知他今日在不在。

羽林的院子里,属于李晏的那间屋子亮着灯,

就这么想他?昨天才刚见过,今天又来找他。楚廷晏唇角带笑,静静看了卧在床边的小猫一眼。

云欢整只猫瘫在床上,瘫成一张猫饼。

咪好累,咪要变成时间管理大师了。

要安排好三个铲屎官之间的时间,努力雨露均沾,白天还要当值,对一只小猫来说,实在是有点忙了。

而且朱雀喙还没影子……

小猫在床上翻了个身,努力挥动着爪爪鼓励自己。

“今天怎么不高兴?”楚廷晏站在一边,低头看她。

人,你怎么看得出来猫不高兴?云欢挥了挥爪子,又喵一声。

“要是不高兴,就跟我说。”

云欢平静地看着他:人,我要是真的张嘴说人话了,恐怕你不会特别高兴。

——不叫道士进宫除妖都算是好的。

不过人嘛,总觉得自己能和猫交流,太子也有点这个毛病,云欢知道。她是一只宽宏大量的小猫,可以包容人类的怪癖。

云欢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喵了一声,翻了个身。

李晏很配合地给她梳毛,力道适中,非常舒适,云欢觉得自己被哄好了。

本来嘛,活着就要学会自得其乐,她如今不用值夜,算起来比从前好了不少,要知足。朱雀喙就在宫中,相信不久就能找到,还剩一味旋龟甲,也一定能被她找到的。

小猫战无不胜!

就算真有排解不了的压力,变x成猫出去鬼混一晚上就好了,这就是她的解压方式。

云欢想想,又看了李晏一眼。

李晏真是个好人。

下回见到李晏,一定要记得把金簪子还他,唔……再送他一枚金瓜子吧。

云欢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有点舍不得,但是还是下了决定。权当给李晏做纪念了!

作者有话说:

[三花猫头]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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