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确实,和主动上进的碧桃比起来,她就是咸鱼一条。

云欢巴不得把上进的机会让给碧桃,然而莫姑姑发x话,她也没办法,面上撑着笑意,把碧桃吹捧一番。

碧桃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实起来:“行了,快去吧,我还巴望着你的尺寸干活儿呢。”

她又压低声音:“我之前就猜,这样的衣裳,不是太子就是齐王。这可是太子殿下!说不得咱们俩就能一步登天呢!”

有可能一步登天,也有可能被识破马脚,云欢心中暗暗叫苦,摇头说:“行了,你呀,未来的一等宫女,说话好歹也庄重些。”

碧桃掩嘴一笑,果然不说话了。

莫姑姑带她一路到前殿:“之前是怕见娘娘,太子总不怕了吧?”

“……”

硬要说起来,她还是更怕太子。

太子可是正儿八经捉过妖的!她的小心脏着实承受不来。

而且她一个小宫女,何德何能在皇后与太子之间挑挑拣拣,这是她能选的吗?

云欢没明白莫姑姑的意思,有点茫然,莫姑姑见她眼神澄澈,也不好再调侃,只一笑,温和地说:“去吧。”

云欢乍着胆子去了。

隔着屏风,她望见了太子。

应该是请过安了,刚从皇后娘娘处过来,太子站在当中,背对着她。今日他没穿冕服,只穿了件圆领袍,腰带一束,显出劲瘦腰身。

……就这么看能估量出尺寸吗?她往旁边一瞄,莫姑姑果然准备了量体裁衣的软尺和工具,一个托盘摆得整整齐齐,只是以前在尚服局,往往还要跟两个打杂的小宫女,一个捧托盘,一个拿笔墨。

她那时正是打杂的年龄,不过统统都躲了,安心在仓库里数箱笼,夏天把衣服拿出去晾晒,冬天再把衣服拿出来熏香,总之不常出去,那时候宫里出格的主子多,缩在室内不出头比在室外管花草安全。

可也万万没想到,这段经历竟然成了她的特长,早知道有今天,她就说她是在尚服局扫地的了!

悔之晚矣。

云欢埋头,还在心理斗争,楚廷晏转身道:“你来了?”

太子……好像在对她说话。

贵人面前,要请安。

但怎么不光没有小宫女,连莫姑姑也突然不见了?

云欢左右一看,慌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硬着头皮走出来,深深一福:“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一时没叫起,她浑身僵硬,望着地面,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

——是太子发现了她身上的纰漏?还是查宫里有嫌疑的前朝宫人,查到她头上来了?

可直接把她投进宫正司不是更便宜吗?纵然担心出什么意外,多叫几个执金吾不来就好了,何须太子殿下,呃,以身赴险、单刀赴会?

就算是请君入瓮,她区区一个半妖,这规格会不会也太高了点?

等等……冷静,她是来量尺寸的,未必真的就暴露了,情况也未必真就坏到了那地步。

不要心虚,不要先露了怯。

云欢努力安慰自己。

太子殿下?

楚廷晏看着云欢,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称呼他。

女孩的脸颊雪白,肩颈僵成一片,怎么也不像是熟悉的样子,倒像是对着陌生人。

冷淡而疏离,还有异乎寻常的恭敬。

昨日午后他来寻她,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回事?

“先起来。”楚廷晏放缓了声音。

“是,”云欢仍低着头,想尽快把这一茬混过去,“奴婢是丹凤宫中管针线的,莫姑姑叫奴婢过来给殿下量尺寸。”

语气非常合乎规范,恭敬、谨慎,而疏离。

楚廷晏终于发现了不对在哪里。

这态度甚至都不是对陌生人,也不是闹别扭的做法——而是寻常的宫人,对着从未见过面的太子。

没有得到回复,云欢硬着头皮道:“殿下?”

她仍站着,姿态是很恭谨的一丝不动,手在袖子里攥着,或是以为楚廷晏不知道,两只金黄的大耳朵都警觉地弹了起来,在空中轻轻颤了颤,随时准备倒伏到脑后。很显然,连一丝最轻微的声音也能惊动她。

像是惊弓之鸟。

楚廷晏很轻地挑了挑眉。

太子仍是站着。

他身姿挺拔,这一幕其实是很赏心悦目的——如果面前等待他发话的那个人不是云欢的话。

那一身圆领袍被宽肩窄腰恰到好处地撑起来,衣料上没有过于奢华的装饰,依旧是低调的暗纹,很称丹凤宫的装饰。

皇后也并非张扬奢华的性格,殿中的装饰肃穆而堂皇,梁柱极高,几乎看不见屋顶,阔大的室内,其实就算再添三十个伺候的人也不嫌多,宫人们往往低眉垂目地站在该站的地方,像是一樽花瓶、一盏宫灯,天生就嵌在了再适合不过的位置,只会在整座宫殿的主人需要的时候轻移莲步,其余时候一声也不出。

宫人往往是沉默的,她们仿佛天生擅长这个,云欢也习惯了这种沉默。

然而此刻周遭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他们两个,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默。

墙脚的铜香炉中香气袅袅,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要不要去拿软尺?云欢悬在空中的手指有点抖。

可太子还没回话……太子到底想干什么?

楚廷晏一直看着她。

其实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但沉默无形中将这时间拖长了,因此格外难熬。

“云欢,”莫姑姑打断了这漫长的沉默,“弄好了么?先随我过来。”

“是,姑姑。”云欢如奉纶音,欣喜地拿起托盘,一路小跑着去了,临走前倒没忘了对太子轻轻一福。

楚廷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说话前她没看莫姑姑的脸,目光先落在对方的衣饰上,叫完后像是一直等待着什么,听得对方回答后,才又补了一声莫姑姑。

楚廷晏仍在原地,轻轻偏了下头。

*

“怎么回事?”皇后直截了当道,“你们闹别扭了?”

楚廷晏一早过来,讲明想借着请安的工夫见一见云欢,自他正式回京以来,两人确实少有见面的机会,太子大婚前太过高调的确不好,她特意给一对小儿女空出了前殿,给他们空间。

可莫姑姑远远看着,竟不是这么回事!

眼看着一径尴尬的沉默,莫姑姑忙把人叫了出来。

可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廷晏事先有交代,她一是怕吓着云欢,二是怕云欢太早暴露人前招人非议,因此同意了楚廷晏的意见,缓缓地来。

她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拢起眉头:“你说你同她讲清楚了,究竟讲清楚什么了?”

两旁伺候的宫女听到这里,都被清了出去,在门外候着,听不清两位贵人说了什么。

远远瞧着,楚廷晏眉心有淡淡的褶痕,张口说了什么,皇后再问,他稳稳地再答,皇后终于叹了口气,点了头。

前朝还有事,他是清早抽时间来的,如今必须得走了,楚廷晏步出门外,小长随疾步上前,试探着问:“殿下?”

楚廷晏脸上一贯看不出万事顺利与否,他长腿一迈,跨过门槛,淡淡地吩咐:“我明天再来,明天记得给我换一身衣服。”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了!掉马进行时!

[三花猫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霸王票~

云欢的心还在砰砰乱跳。

莫姑姑没再多问什么,简单宽慰两句便放她回去了,碧桃倒是很积极地凑上来,问她是否有记录下详细身量,又问她同太子说话了吗,殿下为人如何。

云欢装作没听见后两个问题,凭目测报了尺寸。

“所以殿下为人究竟如何?那日我没敢偷看,听前排的宫女说,太子殿下极为英俊呢!”

“……我也没敢仔细看。”云欢说。

头上悬着掉脑袋的风险,任谁也不敢细看的。

“你敷衍我!”碧桃不依不饶,还要接着问。

云欢只说自己胆小,进了殿都没敢抬眼,就只看见了半截下巴。

这也不算是谎话。

她能感觉到太子殿下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就愈发不敢抬头了。

碧桃追问一番,云欢一径摇头。她见问不出来,有些失望,意兴阑珊地走了,云欢这才算应付过去,长舒一口气,把那一堆过分积极的问题都抛到脑后。

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宫女,到底有什么可以图谋的?

太子的态度……也太奇怪了些。

云欢在床上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心里头有事,一整个午休的时间也没睡着,起来的时候便短精神,还打着哈欠。

直到傍晚,她一直都恹恹的。

*

楚廷晏刚从宫正司出来,新修的宫正司离废弃原址不远,也在宫城中远离人迹的偏远地方,捉到的那三个活口便关押在此。

晚间还有事,他肩头披了一件漆黑的大氅,大步流星,远处的宫墙上遥遥伸出一截枯瘦的树枝,零星几片树叶卷曲发黄,在微风里打着颤。

那边就是御花园。

几个月前,他站在相同的位置,远远瞧见了一个头上有双猫耳朵的宫女。

他心头一动,脚下x便不听话了,往御花园的方向走。

初冬的景致有些萧瑟,这一处少有人经,园内园外都是一片静谧。

刚走两步,他若有所感,抬头望向高处。

云欢一低头,望见的就是这番景象。

楚廷晏愣了下,停住脚步。

树梢停着的那只猫一直没动,就这样在寒风里凝望着他,楚廷晏仰头看了她一会儿,抬手道:“下来。”

云欢现在有点尴尬。

她今天爬树的时候心不在焉,确实一不小心爬得太高,一时下不来了。

她又不是真猫,没有修习过爬树,全凭本能,被卡在树上很正常吧?

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李晏,也不知他被调去了哪里,难道是调到御花园来了?虞枝的同乡还没打听到消息呢。

也真是无巧不成书,她难得打定主意谁也不去找,去杳无人烟的地方找吃的,又难得被卡在了树上。

咳,没有卡住,她觉得这里空气不错,在树上看风景而已。

就是这样。

“喵~”她一脸庄严镇定,昂头喵了一声,不想被李晏看出来自己卡住了。

再见到他,其实有点尴尬,李晏真是个好人……虽说他不知道她还是个人,但云欢联想起来,总想起那枚还没来得及还回去的金簪子,也就不好意思上前去蹭他的裤腿,更没办法心无旁骛地跳到李晏手上,枕着他小臂惬意地打呼噜了。

她摆了摆尾巴,想等李晏走开。

李晏却没动,仍然在原地,双手微抬,是个虚护的姿势。

云欢的尾巴又甩了甩……这样看上去,就算摔了好像也有李晏接着,不是很危险。

小猫转头看他,碧色的眸子转了转,小爪子跃跃欲试,有些游移。楚廷晏眼睛里带了点笑意。

啪的一声,云欢后爪在树上一蹬,纵身一跃,踩着楚廷晏的肩膀,灵活地跳了下去,毛茸茸的尾巴尖扫过他耳廓,是温热的。

肩上落下很轻的重量,然后消失,眼前只是一晃,灌木晃动几下,猫儿早不见了。

“校尉?”身后跟着的是军中亲兵,笑道,“这猫儿好久没见过了?要带回去养着么?”

“嗯。”楚廷晏颔首。

他言语虽疏淡,手上动作却不同,很准确地拨拉一下灌木丛,小小一片灌木当即晃了晃。云欢头顶哗啦啦响,掉下一簇枝叶。

“好,”亲兵凑趣道,“我帮校尉抱她回去。”

诶?等等?

云欢惊讶地把自己团紧了些。

人,你抱走我干什么?我明日还要当值的!

她搞不清李晏这是突然发什么疯,一旁那亲兵也加入了搜寻,两个大男人随手拨开枝叶,认真低头寻觅,小小一片遮掩的灌木岌岌可危。

不能让他们抱走,也最好不要让他们继续找,这片已经出了御花园了,靠近前朝宫正司的遗址,地下埋了些东西……

绝不能让他们发现。

云欢尾巴一扫,几块碎石咕噜噜滚向远处,她压低身体,朝反方向跑开,然后在视线死角摇身一变,变成了人。

她掐了个掩饰身形的诀,正要悄然溜走,楚廷晏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回头。

“咦?”亲兵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

这宫女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是你?”楚廷晏惜字如金,态度平静地微一颔首。

遇见熟人,不好不打招呼,云欢强笑着,在心底扯了好几个自己为什么到这来的牵强理由,笑道:“李晏,怎么是你?”

亲兵瞪大了眼睛。

楚廷晏微不可见地一摆手,亲兵退至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周围静了下来。

“还认得我?”楚廷晏道。

“那当然啦。”云欢一本正经地点头。

他征战惯了,常带一队骑兵风里来雨里去,因此入宫后也惯穿平常服饰,若非正朝日,往往不穿冕服。

此刻他仍是一身利落的圆领袍,和今天早上的区别,只有外头一件漆黑的大氅。

楚廷晏低眉,笑了一下:“很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