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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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廷晏进来的时候, 云欢正和莫姑姑说话。

她坐在窗边,微仰着头,冬日里温暖的阳光斜照进来, 照得她脸上绒毛根根分明, 水蜜桃一般。

“敢问姑姑,这是什么?”她指着一个匣子道。

“这是皇后娘娘送来的东珠, ”x莫姑姑躬身道, “丹凤宫得了十斛,皇后命奴婢送来六斛,说是色泽不错,端看娘子想打成什么首饰。这一匣给娘子赏玩, 剩下的先收进库里了。”

楚廷晏跨进门,在云欢对面坐了下来。

此时正是青天白日,因此他显得特别光明正大, 两人中间还隔着一张宽大的炕桌, 一点不逾矩。

莫姑姑微微一笑, 朝他一福, 算是默认了。

“嫁妆?”云欢之前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今天才想起来,很坦然地说, “我没钱。要是娶个没嫁妆的太子妃, 你后悔吗?”

坦然,而且穷。

她是真没有。

她那几十两金子是预备出宫后养老的!

虽然现在她似乎不会出宫了, 而且楚廷晏肉眼可见不用她来养老, 云欢还是暂时不打算动用这笔钱。

开玩笑,这是她辛辛苦苦一间一间宫殿扣金箔攒下来的。

云欢看着楚廷晏——

要是赶在大婚之前后悔,她还能来得及出宫养老, 或者如果皇后娘娘愿意给她一千两黄金让她离开太子,她也不是不能笑纳。

一千两金子,能买好多院子了,还能买田庄,云欢光在心里头幻想一下,都觉得美滋滋的。

满殿里的人都掌不住笑了,楚廷晏也笑了,他忍俊不禁,把手上的一个木匣随手递给旁边的宫女:“来,给你们娘子收着。”

“你怎么又来了?”云欢转头看他,“这是什么?”

“来给你送嫁妆,”楚廷晏稳稳地说,示意那个宫女打开匣子第一层,“几家皇庄的地契,不值什么钱,到时候你派个人管每年的出息。”

“放心吧,”他示意云欢拿着,又说,“我还没穷到惦记太子妃嫁妆的地步。”

云欢看着那一沓地契,顿时觉得楚廷晏整个人都顺眼多了,也不问他为什么又不请自来了,专心整理地契。

莫姑姑笑道:“娘子不必担心,皇后吩咐了,嫁妆她来准备,首饰、金银、地契,都是尽有的。娘子这些天选选看,喜欢什么样的首饰,你们年轻姑娘的眼光时兴些,放在添妆里也体面。”

“皇后娘娘可真好。”云欢说。

特意来送地契的楚廷晏等了一等,见她没有向自己道谢的意思,把手中茶盏放下,啪的一声轻响。

云欢歪头看他,目光疑惑。

“……”楚廷晏目光扫过那一匣东珠,说,“这是今年的新珠子,可以先打套头面,余下的串件珍珠衫,或者你喜欢什么别的首饰,跟工匠说。”

“哦。”云欢高高兴兴应了一声,没问珠子是怎么来的,伸手去玩东珠了。

楚廷晏看了她片刻,摇头一笑。

云欢对首饰一类全无研究,但看见漂亮的宝石总是让人心情好。有点好奇地朝匣子里伸手,珍珠颗颗有龙眼大小,形状圆润饱满,有莹润的光泽,她伸手一捞,匣子里哗啦啦的脆响,入手冰凉而沉重,像是掬了一捧清泉。

她今天涂了蔻丹,指甲也修得整齐圆润,被阳光一照,又被珍珠的亮一衬,指尖仿佛也亮闪闪的,色调温柔极了,是闪着银光的细粉。

楚廷晏的目光动了动。

突然有宫女向莫姑姑低声禀报,说外头有人求见云姑娘。

“谁来了?”云欢有点意外。

她一个还没成婚的光杆太子妃,就有人来求见了?就算要走门路,是不是也太早了些。

她收回手,手上的珠子又落回匣中,大珠小珠落玉盘,碰撞声悦耳极了。

就在这碰撞声里,那宫女对莫姑姑说:“是……昨日的那个宫女,叫玉兰的,她说她确实是不知情,虽说贸然让碧桃出宫是她有错,但她与妖族没有勾结,请人传话来,说她甘愿认罚,但求宫正司饶她一命。”

云欢沉默下来。

她才知道,玉兰竟然也被卷了进去。

已经过了一夜,她极力想忘记碧桃,但碧桃的脸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鲜活的、泼辣的、咄咄逼人的……

她总是止不住地想,要是她昨天干脆同碧桃撕破脸吵一架,碧桃是不是就不会出宫?

哪怕碧桃从此记恨上她,但至少还能活着。

争吵之后,她也许私心里盼着碧桃被训斥,但绝没有想过让她死。

而现在被牵连的玉兰确确实实是无辜的——没人能预料到妖怪会恰好挑了这个时候附在碧桃身上。

云欢目光一动,落到楚廷晏身上,楚廷晏说:“叫她进来。”

*

下首站的人竟然是俏儿。

想想也是,碧桃已死,玉兰身负嫌疑,正被调查,她以往都在殿外,与殿内的宫女并不熟识,找来找去,也就只有求到原本和她同住的那几人身上,巴望着能借几分香火情。

俏儿端正下拜,云欢忙说:“起来吧。”

虽有她发话,俏儿还是一拜到底,这才起身。莫姑姑带着人退远了些,楚廷晏仍坐在她身旁。

说话前,俏儿先朝楚廷晏的方向福了一福,楚廷晏没说话,只一点头。

俏儿这才开口。

能看出她有些紧张,但口齿还算清晰,整件事也并不复杂,负责宫禁的人要彻查行刺案,玉兰是最后一个见过碧桃的人,和她共事的时候还放了她擅自出去,等她回来又没向莫姑姑禀告,因此背上了嫌疑。

但玉兰坚称她和妖怪没有勾结,甘愿认罪,但罪不当死。

云欢眉目一动,她比谁都清楚玉兰没有嫌疑。身为妖怪,云欢自己都没认出碧桃被附身了,怎么能指望玉兰一个普通人类看得出来?

她看向楚廷晏,楚廷晏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此刻察觉到云欢的目光,向她微微偏了偏头。

那是默认的意思。

云欢放下心来,道:“我也不知调查需要多久,但我请人去宫正司问问,让他们尽快,只要查清了玉兰没有嫌疑,一定放她出来。”

“放心,”楚廷晏道,“最多不过半旬,如今的宫正司不搞屈打成招,我叫人看顾着,如果没有嫌疑,一定不冤枉了她。”

“那就好。”云欢放下心。

俏儿也激动得拜了两拜:“多谢殿下!多谢云姑娘,我这就让人告诉她这消息。”

“不妨事,”云欢知道宫里上下都要打点,水至清则无鱼,就算上头查得再严苛也没有用,她身上没有现成的金银,但腕上套了一对绞丝金镯,她当场把镯子撸下来,递给俏儿:“拿着,打点的钱总不能让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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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攒点钱都不容易。

俏儿没推辞,连声致谢。

“还有碧桃……”云欢转头看向楚廷晏,说,“调查过后……等尸骨上残存的妖气处理干净,将她好生收殓了吧。”

到最后,她对碧桃也只有这一句话。

总算是相识一场。

“好,”楚廷晏点头,“我让人去办。”

他答应得很干脆,没说别的。

俏儿捧了镯子谢过,却又偷偷抬起头来,看了云欢一眼。

云欢现在……全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坐在太子身边,姿态闲适,头上插一枝金镶宝芙蓉簪,那芙蓉也不知是什么宝石,在阳光下又粉又透,被金子的颜色一衬,亮晶晶的,花心还落了只碧玺做的蜻蜓,蜻蜓眼珠是两枚圆滚滚的金绿猫眼儿石,活灵活现。

除了主簪,发髻上还横插两对掐丝嵌珠蝴蝶钗,又轻又薄的蝴蝶翅膀压在漆黑的鬓上,在云欢说话时颤悠悠的,一下一下反射着金光。

云欢手边还随意放着一匣珍珠,她的手就搭在旁边,略长的指甲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粉嫩颜色。

她连指甲都在发光似的,从头发丝到脚尖都透着贵气。

……她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

云欢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冲她笑一笑。

俏儿一下鼓起了不知从哪来的勇气,脱口道:“我能到你身边当一等宫女吗?”

云欢愣了一下,还没说话,楚廷晏转着茶盏,先开口:“你是丹凤宫的二等宫女?”

“是……是,奴婢俏儿。”俏儿颤了一下,有些期待。

“我记得丹凤宫的宫女,都是莫姑姑管?”

“……是。”

莫姑姑上前一步,一言不发。

“宫女调配,自有主子发话,纵然你要出宫或留任,只管找莫姑姑,怎么求到了太子妃面前来?”楚廷晏淡淡地说,“这就是丹凤宫的规矩?”

他没有一句重话,然而威势凌人,俏儿身子软了,一下没说出话。

“是奴婢御下不严。”莫姑姑上前告罪,命两个宫女将俏儿带了出去。

楚廷晏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云欢拧了下眉。

“你的贴身宫女以后还是要自己挑,”x楚廷晏转头,对她说,“阿娘初步找了些人选,太子妃拢共是四个女官,八个一等宫女,你从里头挑得用的就行。至于余下的小宫女们,恐怕你一时还记不住名字,慢慢来。”

他难得解释细致了些,一等宫女和女官的名额有限,云欢可以自己挑,挑最合心意,也最得用的,至于剩下的宫人内侍,因为人数太多,也不一定能和她直接接触,一般粗略选了就行,不顺心后头还可以再换。

“今天已经送了几个过来,”楚廷晏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替云欢接过小匣子的宫女,“你是……”

云欢也看了她一眼,是张陌生的脸,从衣饰身量上也看不出端倪。对方看出了云欢并不识得她,及时一礼:“奴婢秋霜,是新拨来的。”

楚廷晏点点头:“这一批应该都是靠谱的,你先用着,慢慢挑,大婚前定下来就行。”

“我知道了,”云欢默了默,道,“我之前,在丹凤宫中也认识些人……”

如果可以的话,身边有一两个熟悉的人也很方便。

“不行。”楚廷晏一摇头,截断了她后面的话。

“为什么不行?”云欢说。

正是因为她们之前太熟悉了。

一个朝夕相伴的、熟悉的人突然飞上枝头,其他人可能会与有荣焉,但更可能的情绪是嫉妒,嫉妒能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甚至做出可怕的事。

——总有人会觉得,我们原本是一样的人。

楚廷晏看了一眼云欢,略过这几句不提,道:“不是不能用,只是不是现在。你如今身份乍变,也是千头万绪的事围着,不妨等忙乱过去,再从中挑可靠忠心的人来。这一阵时间正好冷上一冷,看她们都是何表现,也好恩威并施。”

“恩威并施?”云欢复述了最后四个字。

“是,”楚廷晏说,“你以后是太子妃,也要有自己的威势。我看今天这个就不行,她同你讲话的时候太随意亲近了。”

“亲近有什么不好?”云欢说。

楚廷晏道:“你可以把她荐到其他地方当一等宫女,甚至女官;也可以赐她金银,放她出宫,但最好不要放她在身边。”

“我自己在身边放什么人,也要太子殿下允许吗?”云欢道。

“她是你很亲近的朋友?”楚廷晏说。

其实不是。

云欢知道俏儿有小心思,或许也有不忿,但至少她认识她。

这群新的宫人,她一个也不认识,不知道她们的性格,不知道她们的喜好,也不知道她们柔顺的外表下,到底有怎样的心思。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她脚下其实飘飘悠悠的,踩不到实处。

云欢说:“我认识她。”

“认识的宫人而已。”

楚廷晏淡淡一句话,云欢的声调高了起来:“是,她是宫人,我也是你认识的宫人而已吧?”

宫女们噤若寒蝉,早就退出殿外。

云欢胸膛仍在不断起伏,死掉的碧桃是宫人,玉兰也是宫人,她们都是宫人。

云欢自己也是。

前朝的宫中也死人,不停地死人,乱葬岗上每天都有新鲜的尸体。宫人而已,那些人都这么说。

夏朝末帝沉迷长生不老之术,广邀天下奇人异士入宫,那些人里有道士,有邪修,也有隐藏得很深的妖怪。

妖怪的长生之术要用新鲜的人血炼丹,但还好,宫里有那么多宫人。

今上登基一年,宫里很安稳,她以为她不会再看到死人了,然而碧桃的死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我自己宫里的人,我自己定,关你什么事!你也要来指手画脚,”她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还是说我也只是你偶然看中的一个宫人,要怎么安排全随你的便,也要由着你恩威并施!”

“云欢,”楚廷晏沉声道,“你生气了?”

“我没有,我不敢,能被太子殿下看中是我天大的幸运!”云欢说,“你想来我的宫殿就来,想安排我的人就安排,我还不能说一个不字!昨天我要人把我原本放东西的那个小妆奁搬来,她们说太子殿下特意叮嘱过了,要等太子殿下的意思,我就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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