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云欢突然说。

奚长云和楚廷晏同时看她。

“我母亲……我母亲是夏朝末帝后宫的无名姬妾,”云欢说,“但她是个凡人。我父……我生父……我也不知道是谁,大概是个装扮成术士混入宫中的不知名妖怪,我找不到他的骸骨,也不知他现如今是生是死。”

“对不起……我的确不是前朝公主,”云欢说,“是我没提前告诉你们……我不敢说。”

她低垂着眸,声音更轻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你不是——”奚长云惊呆了,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他看了眼楚廷晏的脸色,没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半妖帝姬,是夏朝末帝的姬妾所生吗?

谁也没料到,是姬妾所生没错,但她竟不是夏朝末帝的血脉!

奚长云瞬间明白了云欢为什么会一直对自己的身世含糊其辞,因为承认真的会死。

若真是前朝帝姬,就算是半妖,还能捡一条命,但若是妖怪与后宫姬妾私通的产物……

云欢没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楚廷晏率先打破了沉默,握住了云欢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有些被刻意压制很久的回忆从心底翻涌上来,那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初记忆。

从出生到八岁,她是公主。她生母是偌大后宫中的一个不知名妃妾,地位不高,连正式封号都没有,当时宫中多术士,有个混入宫中的妖怪借机用妖法蛊惑了她生母。

云欢生下来就听见了产婆的惊呼:“这个娃娃有耳朵!她,她是个半妖!妖怪!”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在水盆中看见了自己头顶那双毛茸茸的兽耳,她那时还不知这对兽耳意味着什么。

她生母在贤妃宫中居住,那时后宫已经无比混乱,贤妃不想惹麻烦,也许是也被吓坏了,杀了负责接生的几人,下了封口令,消息没有流出去。

奇迹般的,出生三日后,她头顶的兽耳竟然消了下去,从此再没人提过这事,唯一剩下的标记就只有手腕上的那朵梅花。

其实那不是什么天生神异的胎记,而是妖力外露的证明。

后来帮她的那道士说,或许是她格外有天赋,天生懂得收敛妖气的缘故,只有云欢知道,是因为她那时就有成年人的灵魂。

这让她暂时留下了一条命,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皇帝听说有公主生有会发光的梅花胎记,大喜,认为这是自己虔心修道的吉兆,因此大赦天下,还封了她千户食邑。

后来,又有术士和宫妃私通被抓,两人都被杀了,年岁已高的帝王疑心病愈重,决定彻查,以此肃清宫闱,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云欢被请去帝王面前,那时候她还很小,身量也不高,从她的视角看,只能看见高高的宫墙,蔚蓝的天穹,以及翘起的屋檐下挂着的铃铛。

皇帝身边站着好几个术士,她当然没能隐瞒住身份,当场被制住,粗暴地拖了出去,只在地下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此事败露,阖宫被杀,宫中一时充斥着血腥气。

猫有九命,她当时就去了一条。

可能是大脑的保护机制作祟,云欢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血光一片,副作用是从此再认不清人的脸,就算凭声音和气味也无法第一时间分辨出人,只能刻意记住。

——所有的人都不可信。

云欢真真实实地死过一回,从乱葬岗中爬了出来,这次她不敢再用人形,但修为微薄,也不敢出宫,只能化成猫的样子在宫中混了两年,替认识的人收敛了尸骨。

等这事的余波过去,她才重新化成人,小心地将自己手腕上的胎记烫没了,只说她是上一批进宫的宫女。

那时候已经是王朝即将崩溃的末年,宫中极为混乱,负责采选的太监常有受贿的,上下账目混乱,根本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小宫女的来处。

只是云欢从此格外小心地护住自己的身份,因为她已经死过一回。

腕上突然一紧,激荡的回忆被驱散了,楚廷晏握紧了她的手腕,凝神盯着她。

“我知道了!”奚长云突然道。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哈,跟我念,HE,HE,HE

奚长云这一声叫得很响, 两手一拍,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云欢忍不住看过去。

楚廷晏没出声, 用拇指摩挲两下她的手背, 他指腹有茧,制造出沙沙的粗砺触感, 云欢忍不住分心看了他一眼。

楚廷晏眉目不动, 眼神很平静。

“你父尚在人世,因此敛骨吹魂之术不成,”奚长云已经恢复了正常音量,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术法要剔除体内的妖力,将半妖彻底变成人,算是最低等的‘复生’。”

“——要想复生, 父精母血从来缺一不可, 哪吒也是先剔骨还父, 割肉还母, 才用莲藕重塑真身。如果父母皆亡故,才能用敛骨吹魂之术征求其中一方的同意,算是个简易版。但只要任意一方还在世, 就绕不开。若是这样, 必须先找到你的生父。”奚长云道。

“所以我要征求我……生父的意见?”云欢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当年混入宫中的妖怪何其多, 怎么找?

以半妖的寿命,要是找个十年八年的,还没等找到生父, 她先寿终了。

“我已经从古籍中找到了些线索,等等……让我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奚长云挠着头,一头白发已经被挠得有些蓬乱。

室内暂时陷入一片安静,云欢抬头去看楚廷晏的眼神。

他坐在原地没动,手仍松松握着云欢的腕子,只是不言语。

“在想什么?”云欢说。

她现在忍受不了任何的悬而未决,哪怕只是片刻的沉默都会让她焦躁,因为沉默意味着未知。

“在想一件事,有点猜测,”楚廷晏慢吞吞说,“你方才……还有意识吗?还记得什么?任何都可以。”

他很快地补上一句:“如果不记得就算了,不用强求。”

云欢拧起纤细的眉头,努力回忆:“只记得……我脑海中混混沌沌的,只有一道声音,不停地叫我去杀……皇帝,我就去了。后来又多了一道声音,就是你在喊我,不过我那时也没反应过来是你,只是有些疑惑。”

干巴巴的,基本上是把刚才对奚长云的话又说了一遍,没有新的线索,云欢止不住泄气,又发恨地去咬唇,自己和自己较劲儿。

她贝齿一用力,浅红的唇瓣上立即涌起血色,血色全汇x集到一点上,衬得唇极红,齿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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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了,”楚廷晏及时喊停,安抚道,“够了。”

“不够!”云欢说。

她咬牙顿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懊丧地说:“……我就是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后来一睁眼,就看见你在我眼前了。”

“后来一睁眼?”楚廷晏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不知发现了什么,道,“之前你看不到?”

“对……”云欢陷入回忆,“好像也不全对,确切来说,像是眼前给什么东西挡住了,想看,但看不真切,四周全是雾茫茫一片。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总觉得我像是和这世界隔了一层,能看见,也能听见,但太嘈杂,全是干扰。”

楚廷晏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眉目仍是淡淡,只是垂了下眸,似是有思绪在眼中流转。

“想到什么了?”奚长云问。

“第一次,她喝下汤药昏迷,宫中就出了事,至今找不到起火的原因,”楚廷晏看了一眼云欢,慢条斯理道,“第二次,她被操控着要刺杀父皇,这火又来了一次,都在宫中,不一样的地点,同样是不明原因。这真是巧合吗?”

奚长云还从未往这个方向联想,听罢悚然一惊。

“等等,”云欢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我想起来了,就像——就和我刚饮下汤药后的感觉一模一样,魂魄出窍的感觉。那时候,我也觉得我像是能看见宫中全部的动静,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宫道、有虫子飞过灌木丛的枝头、还有侍卫在外头巡逻……也不知是为什么,我都看到了。”

她不该看到这些的。

第二次的杂音更多,眼前如隔瘴雾,但仔细想想,她好像也看到、听到了许多,只是那些东西都不在眼前,海量信息又混杂在一起,形成干扰,她还不适应过载的信息冲击,所以就变成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奚长云沉默片刻,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猜,有某种东西将你和这座宫墙连在了一起。你魂魄出窍后不会消散,而是会附在宫城这样庞大的实体上,对方借此趁虚而入,操控你的躯体。”

“何出此言?”

奚长云:“或许是早年的法阵,或许是刻在某处的符咒。又或者,在你母亲仍旧十月怀胎的时候就开始了。半妖多半早慧,很早便能有记忆,如果连你都不记得,这种联系的形成一定很早。”



云欢被惊得坐直了。奚长云话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她止不住顺着奚长云的推测联想开去:

一个深受皇帝宠爱,被认为生而有吉兆的公主是完美的掩护,皇帝珍爱她,也不会早早放她嫁人出宫。

如果能借助她控制宫中的异常动向,哪怕只是短暂的调虎离山,也足够做到许多事了。

“只是推测,终究做不得准。”楚廷晏沉吟片刻,道。

奚长云精神一振:“我有个想法,试试。如果这次你再晕倒,宫中又有异动,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捏了个法诀启动前的手势,以目示意,楚廷晏却扣着云欢的手腕没放,云欢挣了一下,没有挣动,楚廷晏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很不赞成。

“风险太大,你要亲身涉险吗?”

“我们得试一试,”奚长云劝道,“时间不等人,难道你希望云欢一直如此?她这样呆在宫中,其实也很危险。”

“太轻率了,如有万一又该怎么办?或许还有别的方法。”楚廷晏对师父语气倒还恭敬。

“就试一试,你们都在,你握着我的手,我不会有危险的。”云欢也试着说服他。

楚廷晏看了她一眼,下颌绷紧一瞬,终于点了头。

“准备好了?”奚长云询问。

手腕上的力道紧了些,云欢点了点头,只觉眼前有一道白光闪过,就又失去了意识。

*

“醒了?”耳边传来奚长云的声音。

这对白好像有点熟悉,云欢缓缓睁开眼睛,拿手撑起自己坐直了,苦笑一下。

“如何?”她问。

“楚廷晏又带人去救火了,”奚长云冲外头努了努嘴,“又是个不同的方位,这次的动静更大,火里似乎有妖气。依我看,八九不离十。”

云欢:“……”

“我叫人拿了宫中的舆图来,标出了这几次异动的方位,”奚长云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舆图,道,“好消息是,似乎有迹可循。”

他知道云欢对道法研究不深,尽量深入浅出地用俗语解释,云欢大致听懂了:

她不知名的生父在她出生前,就在宫中以自己的血咒布了个八卦阵,他的布置很小心,也很隐蔽,只有当自己的血脉渐渐长成,妖力渐旺盛时,法阵才会起作用。

这几次云欢晕倒,体内属于人的三魂七魄都会被挤出去,妖力缺少了人魂的压制,瞬间旺盛到极点。对方恰好可以趁此机会,操控她心神,一举两得。

前些日子诡异的摄魂术和傀儡术也得到了解答,没人能在没有媒介物的情况下远程施术,云欢就是那个“媒介”,由于血咒的存在,法术的效果能轻易覆盖整座宫城,而她与生父之间的血脉联系确保了咒术可以顺利运行。

难怪之前奚长云屡次巡查,都查不出纰漏在何处。

云欢一阵茫然。

这算什么?她是这座宫城的蓄电池吗?还是妖怪施咒时的增幅放大器?

“还有件事,你须有个心理准备,”奚长云放缓了声调,“依目前的线索,你生父不是妖圣本尊,就是妖圣麾下的得力助手。他们几次想掳走你,一是怕你始终修炼不出妖丹,寿命太短——如果你死了,法阵自然失效,他们前功尽弃;其次估计还另有图谋,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抱歉。”

他又郑重道了一遍歉,精神矍铄的脸庞居然流露出几许苍老和疲惫,是这几天不停施术所致。

“道长哪里话,”云欢忙道,“为我的事,您连轴转了这些天,也不知耗损了多少元气,我已是愧不敢当。”

“不说这些客套话,”奚长云摆摆手,强撑着精神,“你与北霄派有缘,那这就是我份内之事。眼下状况虽难,却也没到绝路,你不要多想。我再回去翻阅典籍,请教前辈,总能有破解之法。还有一件事我需告诉你——”

奚长云顿了一顿。

云欢半坐起来,正要下地对他郑重致谢,因实在虚弱,扶了下床栏,一眼便看见自己腕上多了样东西。

是对精铁腕扣,左右手腕上各有一个,约有两指宽,样式纤细,上头还浮凸着浅浅的精致花纹,像是手镯。

身体中的妖力静悄悄的,暂时偃旗息鼓,她现在像是个真正的凡人了。

“就是此物,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奚长云面露歉意,指了指她的手腕,“你现在是对方施术的媒介,和宫中法阵紧密相连,对方心意一动,就能借法阵抽干你,或者……可能还有更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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