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云欢胡乱点了点头:“嗯。”

谁爱问谁问吧,先把这一茬翻过去完事儿,她绕过楚廷晏,准备走,但眼前这人竟然不让她走!

“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楚廷晏跟在她身后,“独自来此,又是为何?”

“你这人怎么这样!”云欢急得跳脚,见他不为所动,索性往地上一蹲,“好吧好吧,我是听人说这口井正在翻修,连井床都是用金箔贴的,想来看看有没有金箔可以捡。可不知是谁传的谣言,压根就没有金箔!”

楚廷晏:“……”

“本来就烦了,你也是侍卫,应当知道,宫里攒点钱不容易,就指望多点积蓄日后出宫好养老呢,谁知道金箔没捡到,还遇到个你,烦死了!”眼前这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个人偷偷的来,当然是想发财,我猜你也是吧?你要真禀告值守的管教姑姑我也认了,算我今天倒霉!”

开始还是装哭,说着说着,云欢眼眶倒真有点发热了,她一只小猫勤勤恳恳在宫里攒钱,容易吗?不就是从墙上扣点金箔,还没扣下来,怎么今天就给人捉到了?!

她委屈!

那宫女抬头瞪了他一眼,眼睛里果真泛着水光,看着像是委屈狠了,楚廷晏还没经历过这种情况,尴尬得耳朵通红,他隔着一段距离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是我莽撞,得罪了。”

他虽年轻,也算敏于世事,但平时要么在前朝周旋,要么和妖怪搏命,前朝都是男人,妖怪则不分男女,但眼前这个经铜镜确认过,不是鬼,也不是妖,而是个正儿八经的人。

水至清则无鱼,宫人内侍偷金箔这事不归他管,只要不是妖怪和细作就行。

无端误会了个年轻姑娘,还冒犯了人家,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处理。

过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猜也是,”云欢说,“你一个人偷偷过来,嘴上道貌岸然,想必也是来扣金箔的,我俩谁都没扣到,不如彼此放一马,谁也不揭发谁。不然,你要是敢往上报,我就说我看见你干坏事了!”

这里这么偏僻,就两个人,谁能指证成功还不一定呢!眼前这校尉是新来的,她可在宫中很久了,莫姑姑多半更信任她。

眼前的年轻女孩没拿手帕,随手拿袖子擦了下脸,又重新生龙活虎起来,眼神很生动,像是心里正敲着把小算盘。

楚廷晏无声地笑了下,就这样顺着她的话,默认自己也是来偷金箔的小贼:“嗯。”

“你叫什么?”云欢抬头看他。

楚廷晏亮了下腰牌,报了贺载之给他安排的腰牌上的名字:“李晏。”

“李校尉,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回见,”云欢冲他一笑,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尘,“要是我最近不小心倒霉了……我会把你供出来x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楚廷晏淡淡道,“回见。”

他没追问自己的名字,云欢放心了些,也不准备自我介绍,冲他挥挥手:“我先走了。”

“宫中管理甚严,但也不是没有荒僻角落,万一遇上不怀好意的人,叫喊也来不及了,”楚廷晏道,“我送你到大路上去,以后这种地方,莫要一个人来了。”

“我才不要你送,”云欢跺脚,“我看这方圆十里,最不怀好意的人就是你了!”

她一甩头,走了。

楚廷晏没管她说什么,远远缀在后头,目送她到了大路上才停下。

*

当天傍晚,云欢照常去羽林的院子里接受人类的进贡。

那个姓李的校尉——李晏——恰好在,应该是下值不久,沐浴后的头发刚刚擦干,还带着水汽。

云欢熟门熟路跳上桌子,在他面前走了一圈:人,你今天白天干的坏事,至少要再多喂十顿才能一笔勾销!

因此楚廷晏喂完了后,云欢仍不满意,用爪垫拍着桌子喵喵叫。

猫猫不开心,猫猫震怒!你要是再不识相,本喵就要一掌震碎这张桌子!

砚台里的墨水被震得微微漾起波纹,她粉色的爪垫被楚廷晏握在掌心,安抚地捏了捏。

楚廷晏头也不抬:“当心,桌上全是墨水,可别染成只花猫。”

云欢继续持之以恒地叫,楚廷晏又喂了半份,然后说这顿的份量已经够了,坚决不喂了,他似乎把云欢的叫声理解成了别的意思,开始伸手搔她的耳根和下巴。

不行,我可是有实力的妖怪!云欢把爪子按到他手腕上,但是没发力去推,好吧……太舒服了,沉溺一会儿也无妨……

云欢拍拍他的手腕,把脑袋拱到他的手下,示意他继续挠后脑勺,好久都没有这么合心意的人了!要是伺候的好,也不是不能封他当铲屎官一号。

没错,一号,一个人投喂的份量不够,那就多找几个合心意的铲屎官轮流排班,很简单的事情嘛。

云欢恍然大悟,觉得自己之前的视野都太狭窄了,漂亮小猫给自己多找几个铲屎官,有什么错吗?

一点错也没有哇!

“这猫儿你决定要养吗?”贺载之一进门,就看见楚廷晏单手给猫按摩,这个姿势似乎已经维持了很久,双方都习以为常,猫微微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楚廷晏犹豫了一下,这只猫挺聪明,似乎也懂得识人,每次都熟门熟路跑到他面前,索性养了也不是不行。

不过要认真养,首先要把东宫给清理出来,他去年一直出征在外,东宫还不能住人,如今秘密以侍卫身份回京,知道的人很少。或者,先寄养在二弟和三妹处也不错。

他正想着要派个懂猫的内侍跟着过去,躺在他臂弯的那只猫突然跳开,还顺便毫不留情地踩了他一脚。

——你问过猫的感受嘛?

云欢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翘着尾巴,顺着窗棂走了出去。

她才不要被区区一个铲屎官束缚住,她要去找第二个给她进贡的人类了!

桌角的砚台被撞翻了,桌面落了两朵墨梅,剩下几朵墨梅星星点点,顺着窗棂到了墙外。

楚廷晏沉默了片刻:“现在先算了吧。”

贺载之憋了一会,最终决定顺应本心,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三花猫头]

云欢离开了羽林们的屋子,又在宫中走街串巷,准备寻找下一个愿意上贡的人类。

不能离那群羽林太近,万一同时被她领养的两方突然碰面,就有翻车的风险。作为一只优秀的小猫,必须做好时间管理和空间管理,防患于未然,不同的铲屎官绝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地点。

为此,就必须勇敢地开拓新地图,云欢不辞辛苦,翻出了高高的宫墙,去了前殿。

寻觅一番,云欢有些失望,前殿是那群长胡子文官们上朝的地方,现在已经是掌灯时分,大家都各回各家,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唉,辛辛苦苦走了这么久,就想着走远些,怎么就忘了这一茬儿呢?

可她只能晚上在宫中游荡,明天白天又没空过来。

小猫忧愁地垂下了胡子。

等等,前面那座宫殿里有灯!

云欢瞬间精神抖擞,翘起尾巴,耳朵也跟着转了个方向,仔细分辨微风送来的每一丝最细小的响动。

确定了,还有人声。

云欢志得意满地抖了抖胡子,果然她是只聪明小猫!

云欢循着那点声音加快了速度,两下跃过黑暗的街巷,抬头看殿门上的三个大字:藏书阁。

大概是留在此处值守的某位文官?或是来借书的文人?

不论如何,总归有吃的就是了,云欢在墙上蹬了一下借力,跃上墙头,眨了两下眼睛,里头的景象顿时清晰起来。

果然,藏书阁内,有个正埋头翻书的人影,穿的是文人服色,应该是个小文官。看脸还挺面熟的,不过她不认识文官,多半是面善的缘故。

面善好啊,面善的人是好人,肯定不舍得让猫挨饿。

就是这里了,云欢一脸满意,就决定是你了,铲屎官二号!

你是幸运的人类,因为你被本喵选中了。

她喵了一声,跳上窗棂,在木窗上推开一道缝隙,然后整只猫就像液体似的,柔若无骨地钻了进去。

*

星夜深沉。

宫中的藏书阁也点了灯,楚廷晏坐在窗下,手中握着两卷书,正在翻阅。

今日虽正式确认了,那宫女的确不是妖,但那天的耳朵又是怎么回事?

楚廷晏的手指握住白玉牌,摩挲片刻,他不会看错。

前朝皇帝大都笃信丹术,还有公然请术士进宫“做法”,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因此藏书阁中也有不少和捉妖除魔、上天遁地等术法相关的,其中有九成九是无稽之谈,剩下里的一半又是无用的各地零散志异故事,最后剩下为数不多的那几本倒可一读。

他又翻过一页古书,目光快速在斑驳的墨迹中逡巡,室内极静,只有烛花不时从灯火中掉落,爆出轻微的一响。

哗啦一声,又一页被翻过,楚廷晏目光一凝。

靠近页眉处墨迹斑驳,但能透过污迹依稀看出原本的字句:

“有妖能状人声,透明无形,常宿于人背……”

这种透明的妖极难被发现,因为它们性情机敏,常常更换宿主,往往两人一个照面,它就跳到了另一人背上。如果被发现异状,这种妖就会立刻更换宿主,而一旦它消失后,原本被附身的人身上也就再查不出任何异常。

楚廷晏食指顺着墨迹缓缓移动,到了末尾,不由自主加重了力道。

门板被叩了两下,楚廷晏顺手合上书,头也不抬:“进。”

贺载之推门进来:“用过晡食你就过来了,待到现在,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要查?”

他目光顺着落到桌面上,只有一卷合拢的书。

“随便看看,”楚廷晏抬眼看他,“什么事?”

“无事,”贺载之没好气地说,“我就是天生爱做老妈子罢了,别忘了你现在是侍卫,明天还当值,要是迟到了,我也只能请掌管宫中防卫的黄将军勉为其难地打你板子,李校尉。”

他在后三个字上加重了声音。

“多谢,”楚廷晏微微一笑,冲他拱手,“查完这卷书,我就回去。”

他心中已经有些想法,只是仍不确定,想等整理好了再透露。贺载之只是个普通凡人,他怕此事牵涉太深,对他不好。

“行吧,”贺载之压低了声音,“还有,今天有个事……有个宫女找了莫姑姑,说在丹凤宫偏僻的角落遇上了奇怪的人,不知道真是巡逻的侍卫还是混进来的强盗,是你吗?”

楚廷晏:“……是。”

贺载之努力憋着笑,但藏不住八卦的眼神:“你到底干什么了?”

楚廷晏不答,但不妨碍贺载之乐呵呵地继续说:“也是巧哈,好像就是你那天在御花园碰上的宫女,怎么这么巧,你们又碰上了?”

“这人我已经查了,叫云欢,是前几朝就被家人送进宫的宫女,当年的籍册记录都还在,不过宫外的家人估计已经找不到了,莫姑姑说她没问题,平时话也不多,是个挺得用的二等宫女,你到底对人家干什么了?”贺载之问。

“乱打听什么,”见他没正事,楚廷晏懒懒一掀眼皮,“滚。”

“你给句准话,”贺载之正色,“以你来看,这个宫女有问题么?”

他不觉得楚廷晏是荒唐的人,既然莫名其妙对一个宫女如此上心,背后想必有什么缘故。

“没有。”楚廷晏道。

若真是他所想,这个叫云欢的宫女只是被妖寄生,他却大张旗鼓令宫中宿卫调查,岂非害人性命?

楚廷晏说自己明日亲自去向莫姑姑解释,三言两语打发了贺载之,重又翻开书,铺x纸研墨,又过不久,窗棂突然扑棱一响。

有只猫钻了进来。

又是你?

楚廷晏没忍住笑了,伸手招呼那只熟悉的猫:“过来。”

果然没人能拒绝小猫咪!云欢昂首挺胸跳上书桌,检阅了一下四周,然后非常熟练地翻肚皮,楚廷晏很熟练的摸了摸她。

云欢被摸得浑身舒服,懒洋洋地摊在桌上,唔,面前这小文官倒识相,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下都摸得她浑身舒服,倒像是提前进修过撸猫。

不过云欢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眨了眨眼睛,细声细气地夹着嗓子喵了一声,意思很明显:

人,能看到这么可爱的小猫是你的荣幸,还不快抓紧喂我!

作者有话说:

云欢左看右看,室内没有旁人,安静得吓人,连伺候的小内侍都被屏退了。

烛影摇曳,映在楚廷晏侧脸上。他眉目硬朗,高挺的鼻梁和眉骨一起为眼窝投下一片阴影。这样的长相对文官而言实在少见,当得上一句秀色可餐。

可惜,她不是那类合欢宗的妖怪,不能采阳补阴。

云欢遗憾地小小叹了口气,楚廷晏随手摸了两下猫,视线仍落在书卷上。

云欢有些不满,抱着他手指啃了一下,楚廷晏轻飘飘看了她一眼。

他挪开了手,桌面上的那本书仍摊开着,云欢歪头去看,最末一句话有被指甲划过的痕迹。

“有妖能状人声,透明无形,常宿于人背……【非天眼天耳不能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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