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两人达成一致,在黑暗中耐心地静默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欢的腿有点麻了,她尝试着调整姿势,刚动了一下,就把自己弄得呲牙咧嘴,腿上像是有十万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小妖怪在手牵手跳霹雳舞。

更不妙的是,她不想靠得离楚廷晏太近,动作是朝反方向去的,打算得很好,但现下云欢失去平衡时,就不可抑制地朝侧边的墙面倒了下去,眼看要撞得眼冒金星。

她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伸手撑住墙面,手肘上就传来力道,楚廷晏伸手托住了她,稳稳地说:“当心。”

“多谢。”云欢说。

身后的衣料沙沙作响,楚廷晏彻底调整了姿势,几乎要把自己贴到墙壁上,给云欢让出了位置。

“活动一下腿脚。”他说。

虽然尴尬,但楚廷晏说的是对的,要等的时候还久,他们得分批活动一下,随时准备抓住机会逃跑。

云欢能察觉到,楚廷晏没看她,礼貌地侧头避开了视线,因此依言做了。

在被让出的狭小空间里蜷曲着活动两下,手脚确实舒适不少,云欢主动把自己贴向另一面墙,如法炮制地让出空间:“你也来。”

“你先待一会儿,我稍后,”楚廷晏摇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我们轮流来。”

尴尬的余温还在,但楚廷晏把尺度拿捏得很好,收敛了身上的侵略气息,能看出来他是个年少君子,并没一点越礼之处,尽管知道了她是半妖,也不要挟、不轻视。

到如今,两人身上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彻底消失,云欢便也不顾忌什么,用对同盟的态度对他说:“多谢。”

“无妨。”楚廷晏的回答依旧简单。

云欢抬头,正眼打量他。

室内其实很幽暗, 但得益于云欢敏锐的夜视能力,她还是看了个清楚:

这是个年轻、青涩、而俊朗的青年。实际上她这两天混迹于国公府,也听见了小厮们私下里的议论, 楚廷晏的年纪的确也并不很大,但从他脸上看不出多少生涩,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极其坚硬的意味。

他五官硬朗,凸起的喉结线条清晰得如一刀刻成,眉目灼然, 亮如星辰。青年人还未修炼出多少静水流深的蛰伏功力,虽说眼底平静, 但周身仍有压不住的锐气。

他肩宽颈直,腰背挺拔如松,平平稳稳坐在这里, 哪怕在危难里,也能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很安心:是能担事的人。

楚廷晏察觉到云欢的目光, 感觉脸上像是爬过一列细细的蚂蚁,这蚂蚁没有蜇人,只是无端带起心底细小的不安。

——她在看他吗?

她在想什么?她会喜欢他吗?

心潮起伏万千,楚廷晏却没在面上表现出来,面色平静如水,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

云欢看他几眼,觉得自己也应当向这位盟友展现更多诚意,于是开口:“还有一事……”

她才说了两个字,却被头顶的一阵异动打断了。

那是阵极为强烈的震动, 头顶簌簌落下灰烬,薄薄一层木板像是要被震碎,地下这间暗室也跟着成了不断颠簸的小舟。

怎么回事?分明没听到脚步声啊?!

云欢慌忙低头, 两人重又靠到一起,楚廷晏在她头顶略微一挡。

“什么法阵?”听起来像是法阵运行的动静,但就为一点奇怪的动静就妖动用法阵?云欢低喃一句,抬起头,想趁着夜色深沉,抬头朝外看一眼,却被楚廷晏劈手往下一按。

“当心,”楚廷晏沉声道,“宫内禁卫新换了杨将军统领,他是陛下亲信,极为较真,不找出点线索是不会罢休的。”

难怪!

云欢虽知道这位皇帝上任后却有不少大动作,却还没具体了解到禁卫军的统领换成了谁,咬牙切齿骂了几句这位素未谋面的仇人。

头顶又是剧烈一晃,大大小小的砾石像是下雨一般,从地面的缝隙里滚落出来,楚廷晏伸手护在云欢头顶,两人靠得更近了。

大地轰隆一声,暗室仍旧岿然不动,但云欢心头一惊,像是某种血脉相连的东西在牵扯着心头。

下一秒,从土地深处浮现出某种暗红的纹路,繁复的笔画像是干涸的血迹,折射出某种不祥的意味。

“什么东西?”楚廷晏失声道。

第二个法阵。

外头的侍卫们显然也完全没有料到它的出现,纷纷大声惊呼起来,还有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法阵相撞的巨大冲力震飞了出去,虽说在暗室里看不到外头,也能大致猜测出该是如何的一片慌乱景象。

云欢心头一震,从土壤深处被召唤出的法阵不知是谁在何年何月留下的,但显然和外头侍卫们操控的并非一拨的,只是被侍卫们贸然操控的法阵引出来了,两个法阵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大声响。

声音太大,云欢的耳朵甚至都短暂地聋了一下,她摇摇头,想把满脑子嗡嗡声都甩出去,楚廷晏单手拉起她,厉声说:“走!”

这第二个法阵来历不明,吉凶未卜,继续待在这儿,虽说未必能被侍卫们发现,但有很大概率会被被砰然的巨大冲击力震到七窍流血而死,还不如趁一片慌乱之际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楚廷晏的反应很快,两人仅仅只是萍水相逢,他能拉她一把已经是很好,云欢不敢再耽搁下去,借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在狭小低矮的暗室内弯着腰,一把推开了门。

大地依旧在颤抖颠簸,还有部分被法阵撕裂开,看起来像是深刻的道道伤疤,好在侍卫们被这样一惊,也纷纷退到很远的外围,附近已经没有人了,加上漫卷的烟尘,根本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云欢识得方向,匆忙一指:“走!”

时间紧急,周遭的声音震耳欲聋,也实在是没功夫说太多,楚廷晏却像是懂得她的意思,云欢在前头带路,他便抄起一柄长剑跟在后头,不时左右挥砍,挡住了四面飞舞的咒术和滚落的碎石。

刚才短短的交手,他似乎已经察觉了云欢的薄弱之处就在身手,因此默不作声地自动承担了打手职责,云欢只负责一马当先地在前带路。

眼看快要逃到边缘,空中突然传来剧震。

地底的法阵彻底升起来了,在空中和另一个法阵正面相碰。

云欢突然感觉到空中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这吸力化成罡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要势不可挡、摧枯拉朽地将她拉扯过去,那是种极为强烈的渴求感,有什么人在迫切地渴求她的血、她的肉,还有她全部的妖力……

谁布的这个法阵?

罡风之下,云欢被吹离了地面,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是楚廷晏拉住了她。

“抓住!”楚廷晏大声道。

罡风依旧猛烈,飞沙走石,地上有粗糙的砂石被吹了起来,划破了两人的手背。

血液相融的那一刻,大地为之一震,随后……罡风竟然渐渐停止了下来。

有一滴血珠旋转着缓慢上升,分不出是楚廷晏的还是云欢的,也许压根就是两人的血混在了一起,厚厚的烟尘中,周遭一片静默,云欢和楚廷晏都抬起头,望着那滴血。

法阵短暂的躁动竟然被如此渺小的一滴血压制了下来。

“你的血和我的血……同源?”云欢惊骇道。

“你也吃过槐木丹?”楚廷晏道。

他转过头,认真打量云欢的脸,试图从女郎娇美的脸上瞧出点别样的痕迹,半妖也能吃槐木丹吗,这槐木丹对她有什么功效?

“我没吃过什么槐木丹——”云欢心知楚廷晏的血里肯定也有某样东西,蕴藏着和她的妖血同源的某种力量。

她的妖血里有什么?是不是有画此法阵的人同样的力量?只是这法阵布局埋藏得太早,还没成熟就被一场意外给激了出来。不仅如此,还集齐了她和楚廷晏两个人。

像是一直搁置的谜题终于水落石出,云欢沉声道,“但我可能猜到,你身上的力量是什么了。”

所谓槐木丹,无非就是被人苦心孤诣藏起来的妖力,不知为什么,被眼前这个凡人误服了而已。

两人对视一眼,楚廷晏当机立断,道:“配合一下,一起出去。”

“好!”云欢大力点头。

两个法阵还在缓慢相碰,只是因那一滴血的关系,从地下升起的那个暗红法阵被暂时压制而已。

但其中蕴藏的力量极为庞大而雄浑,像是堆积的乌云,仍未散去。

乌云是无法无声无息地飘然散去的,一定要下一场打雷闪电的暴雨才能将这股力量宣泄出去。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借另一个法阵的势,将这个想索取两人力量和血肉的法阵彻底撕裂,然后借这个混乱的时机逃出去。

楚廷晏咬破指尖,在空中流畅的画了个符咒:“来,随我施咒。”

“我不会啊!”云欢大喊。

楚廷晏一把握住她的手:“同意将力量借给我就行!”

云欢咬牙点头,响亮地应了声好,将手交给楚廷晏,手掌果然传来一道令人安心的力量,妖力顺畅的流经两个人身体,毫无阻滞。

天边訇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竟然真的下雨了。

两个法阵交错,闪过一丝火光,楚廷晏画出的符咒跟着飞了上去,彻底点亮了法阵连接之处。

谁也说不清这明亮的火光是从哪里烧起来的,总之,大雨不仅浇不熄这火,还不断有雷火从天而降,给炽热的焰舌再添一把火。

火焰在倾盆大雨里越烧越旺。

在这个深夜里,长安下了一场罕见的雷雨,这场大雨持续了很久,据说宫中的旧年宫正司遗址因此被彻底摧毁了,地下还有一道旧年的法阵被引了出来,也一道被雷火焚尽了。

有人说是老死在宫中的宫女怨气引起了这场大火,也有人说这是妖圣的阴谋,已经很少有人听过妖圣的名字了,据说他一直龟缩在南方图谋大计,当今皇帝为此,还特意派出一队术士带着军队去南方搜查,势必要找出妖圣的踪迹。

民间的猜测和讨论一直不少,还引发了后世的种种传说,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大雨里,楚廷晏从宫墙的一道缺口翻了出去,尽管怀中还揣着只小猫,但速度不减,丝毫不言身手矫健。

雨势越来越大,他从头到脚都被浇透了,连串的水珠顺着高挺的眉骨往下滴,连怀里那只小猫也被浇湿了头顶的毛。

“就到这里吧,”云欢突然发声,“多谢,萍水相逢,在此别过,我就不去府上打扰了。”

云欢向外探头,准备跳下去,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了回去。

“雨这么大,”楚廷晏若无其事道,“你一只小猫能去哪儿?不如先随我回国公府。”

还没等云欢说话,他就未卜先知般地补上一句:“放心,我也接触过术士,知道半妖无害,绝不会为难于你。”

云欢愣了一下,提醒他:“我只是为逃跑方便,临时变成只猫而已,不用担心我。”

她随时都能变成人哒!

人,你难道是被小猫的可爱冲昏了头脑?

楚廷晏不答,却说:“还是说,你不放心我?”

云欢摇头,并肩作战过后,两人之间已经有了默契,这点最基础的信任更是不用提。

“只是——”她说。

“那就没关系了,”楚廷晏一锤定音道,“暴雨可能还要持续几天,宫中刚刚出事,接下来长安城势必查得严,你孤身一个,又没有路引和身份,要躲到哪儿去?不如在国公府里养伤,放心,我绝不是要加害于你。”

云欢看了看他英挺的眉目,道:“好。”

她的确也已经疲惫得要命了,体内的妖力行将耗空,迫切需要找个安全的位置恢复过来,楚廷晏此言正是她目前所需要的。

楚廷晏脚下一转,直直朝着国公府而去。

云欢匆忙弄干了自己,在贵妃榻上找了处干燥的地方就睡了,楚廷晏看了她一眼,举步出去,把这片安静的地方留给她,他自己则手握白玉牌,去了书房。

他有些事情,迫切需要询问师父奚长云。

书房的灯亮了整夜。

*

翌日清晨,楚廷晏自书房出来,匆匆洗了把脸,命下人们无事暂时先不要去他卧房里,小厮们虽然疑惑,也各自听命。

楚廷晏也没回卧房,而是径直去寻国公夫人,母子两个屏退众人,谈了很久。

直到日挂中天,云欢才起床,她惊奇地发现卧房内外仍是一片安静,并无人来打扰,连楚廷晏本尊都不在。

再看里间,床榻整齐,他竟然连昨晚都不是在这间房中睡下的。

去哪儿了?

云欢满心好奇,跳上墙头,正看见楚廷晏进了院门,迎面而来。

他应该是已经梳洗过,换了身青色锦袍,还重新束了发,发冠整齐,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态卓然。

云欢冲他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这么帅的公子哥,在宫中也算少见,虽说不能觊觎,但趁着能看的时间应看尽看才是正理,多看一眼就是赚一眼。

尤其现在她是猫,不用避讳!小猫瞪圆了眼,看得目不转睛。

楚廷晏径直朝她而来,招了招手。

有事?云欢心头疑惑,跟他进了房中。

楚廷晏关上门,端正坐了,又请云欢在桌子对面也坐下,郑重其事地亲手倒了茶,推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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