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好在那道视线不久就消失不见了,中午,莫姑姑忽然宣布提前发下元节的赏,满宫里的内侍宫人齐聚一堂,云欢拿着荷包喜孜孜的,转眼就把早上的事给忘了。

*

“那宫女不是妖,”奚长云随手拨开地上的瓦砾,“宫中也很干净,发赏时我仔细看了一眼,宫人身上都没有妖气。”

夕阳西下,大地缓缓一震,裂开来,奚长云手持罗盘,向地上的偌大坑洞一指:“看。”

随行的羽林都站得远远的,但纵然他们站在坑边,也什么都看不到。楚廷晏微微凝神,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地底用妖血画着狰狞恐怖的图腾,凡人嗅不到,但楚廷晏能闻见浓重的血腥气。图腾之上,有模糊不清的法阵发着微光,还有一团幽绿的荧火包裹着两枚被消化了一半的妖丹,不断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除此之外,那两只几百年的大妖连骸骨都没剩下。

“不必担忧,”奚长云悠悠道,“我们都是人,这法阵只会被妖气激发。”

楚廷晏没说话,淡淡一点头。

“行了,”奚长云道,“宫中我也看过了,既然宫里没有妖,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徒儿恭送师父。”

“不必,”奚长云哈哈一笑,洒脱道,“你一介凡人,脚程还没我快,走了!”

说罢,他一挥手,龟裂的大地缓缓合拢。

奚长云打了个响指,一张金黄符咒飞到空中,很快被火焰燃尽了,光芒一闪,奚长云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那二十来个羽林都是楚廷晏的亲兵,脸色漠然地笔直肃立,仿若看不见眼前的异像一般。

*

“父皇。”

楚廷晏走进殿内,正要下拜,被一只手托了起来,那只手的主人抽了他一下:“你小子,乱叫什么?”

楚廷晏笑:“还未正式拜见,既然阿耶不在意,我也就糊弄过去了。”

他这些日子以侍卫的身份秘密回宫,还真很少见到皇帝与皇后,说着,他干脆利落行了家礼:“阿耶,阿娘。”

皇后与皇帝同坐上首,眼里带了些笑意:“瘦了,快坐。”

“也还好。”楚廷晏依言坐了,简明扼要说明了情况。

两只妖已经找到了下落,奚长云确认过,如今宫中再没有大妖,他那一日的晃眼既然不是妖,那就只有落到带着妖气的凡人身上。

“多半是蜀国细作。”楚廷晏淡淡道,“阿耶和阿娘再给我两个月功夫,我以侍卫的身份在宫中查探一番。”

他原定十月带大军凯旋,之所以提前秘密回京,还不揭露身份,就是因为听说了蜀国细作疑似入宫的异动。如今宫中状似风平浪静,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那两只大妖是死了没错,但他们x到底是被谁带进宫的?

宫门的禁制可不是纸糊的,纵然有法器,也得要人从内部引路才行,引路人和那对猫耳的主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不管是不是,假以时日,他都能查出来。

“可,”皇后虽说应了,眼底却带着隐忧,“我不是不信你,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如今少单枪匹马的,有什么事先同我与你阿耶说,知道了吗?”

“知道,”楚廷晏微微一笑,“但只有儿子是天眼,我不来查谁来查?”

“就怕你作如此想!大郎——”皇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皇帝拍拍她的手,打断了她。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未来要继承这天下,就该承担这些。”皇帝带着赞许,说,“不过你阿娘说得也对,我们还在呢,遇事先与我们商量,不许弄险。”

“放心吧,”楚廷晏朗声笑起来,“阿耶,阿娘,我先走了!”

皇帝一颔首,他摆摆手,很潇洒地向外行去。

*

“半个月前就听说太子要回京,如今又没下文了,太子殿下去哪儿了呢?”

“难道是还在前线?”

“可前线也没消息了呀,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今天有校尉带了个道士进来,难道是在堪舆,为太子殿下回宫作准备?但不该营建东宫吗,来咱们丹凤宫做什么?”

“这种事,难道是我们能知道的吗?”

云欢听着附近的两个小宫女议论,懒洋洋地摸鱼。

两人争执不下,一起转头问她:“云姐姐,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总归轮不上她来管,依她来看,太子殿下不回京实在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减少了好多工作量。刚说太子殿下要回京的时候,光是丹凤宫的花草就都被重新修剪了一番!她还得经常去花房调换开得不好的盆栽,尽管谁都知道,太子殿下未必——其实是根本不会——看到廊下那一株不起眼的花草。

哪比得上现在,太子殿下回京的事没人提了,云欢回到了可以尽情摸鱼的闲散状态,她白天摸鱼养精蓄锐,傍晚去羽林处找铲屎官一号,晚上再去御书房找铲屎官二号,日程排得非常满,可以说是时间管理大师了。

眼看又要到月底,她的妖力逐渐减弱,养精蓄锐要紧,太子殿下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当然,嘴上肯定不能这么说,云欢道:“咱们可不要私下乱揣测,只听莫姑姑的便是,也不要探听。”

要珍惜现在的神仙日子,就要学会当一个合格的打工人,多余的话不要问,多余的事不要干,谁知道你问完这一句,领导会不会把未来的活儿交给你?这都是前世她在国企学到的摸鱼技巧。

她说了句正确的废话,两个小宫女信服地点头。

眼看下值的时间到了,云欢迅速站直了赶人:“走吧走吧,都到晡食的点了,还在这儿干什么?”

在工位上耽搁多一秒,都不算一个合格的牛马!

两个小宫女嘻嘻笑着走了,云欢也回了房,用过自己的第一顿晡食后,小心打量左右无人,便化成只猫,趁着暮色四合溜了出去。

按照她的日程,现在该去羽林的院子里吃第二顿了。

楚廷晏果然在房中,云欢从窗户跳了进去,往桌角一躺。已经相处了一段时间,是熟人和熟猫的关系了,云欢省去寒暄,只喵了一声,楚廷晏相当熟稔地把留给她的那一份推过去。

云欢吃完了,在他手边卧下,把自己摆成一个舒适的圈,头在他手腕上蹭了蹭。

和固定铲屎官培养感情也是非常重要的,她的铲屎官二号要等天黑透了才会出现在前朝的藏书阁,有时还不会出现,因此云欢放心大胆地在温暖的室内消磨时间。

她长长打了个哈欠,前爪抓住楚廷晏的衣袖,后爪在他胳膊上蹬了蹬,楚廷晏放轻了为她搔痒的力道,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只猫还是和往常一样,充满信任地躺在他身旁,暖洋洋、毛茸茸的皮毛随着呼吸的韵律起伏。

因为猫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怪物。

他是能识别妖气的“天眼”。

大凡天眼和天耳,大都是胎里带的天赋,然而他不是,来自后天的所谓天赋,往往意味着不祥。

那时阿耶还是国公,他才五岁,随阿耶阿娘在长安居住,天下摇摇欲坠,夏朝末帝的疑心日益深重,不愿让掌握兵权的重臣有谋反的机会,私下召术士进宫,商讨方案。

阿耶机敏,率先提出交还封地兵权,然而晚了一步,那招引妖鬼的槐木丹已经被秘密送进国公府。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那时淘气,在库中到处乱翻,无意中将那枚槐木丹吃了下去,侥幸未死,却被开启了天赋。

……如果那也能算是天赋的话。

阴阳两界的交汇之处妖鬼横行,那些东西对成年人来说都足够恐怖,何况是一个还控制不了自己突如其来天赋的五岁幼童。很快满长安皆知,国公府的嫡长子不知被什么东西魇着了,从此再不愿说话,举止异常、日日啼哭,某日一张口,甚至不小心烧了府里的一处院落。国公府张榜在全天下寻觅能人异士,宫中也格外关切地派来太医和术士。

父母很快找到了奚长云,奚长云赠他一枚白玉牌,花了一年时间,把对一个五岁幼童来说过于恐怖的其他天赋都压制下来,而天眼,则需他自己慢慢炼化、适应。

他看到了妖,也看到了鬼,不是噩梦,是眼前真真实实存在的东西,等震荡着撕扯全身的那股力量稳定下来,楚廷晏终于说了一年来的第一句话:“有鬼。”

宫中的术士就在一旁,听见了一切。

末帝本就笃信神鬼之说,听闻长安城中竟真有鬼,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大清洗,国公府也险些被卷入,一家三口不得不星夜逃往封地,这才没在长安送命。

他说了两个字,整个长安血流成河。

云欢见楚廷晏不动了,仰头不满地喵了一声,提醒他:人,我还在这儿呢!

楚廷晏的目光柔和下来。猫儿永远在这里,耳朵尖尖,尾巴蓬松,会不时随着心意发出或甜美或圆润的叫声,她不知道关于人类的一切,只知道他是个可信赖的人。

她就这样毫不设防地躺在他手边,将自己团成一团,细细的胡须不时被呼吸吹起,那具温热而信任的躯体一直在提醒他:他是个人,不是横亘在阴阳两界之间,破坏性极强的怪物。

楚廷晏依言又挠了两下猫儿的耳根,他现在已经非常会控制力道了,恰到好处,很舒服,云欢满意地眯眼,甩甩尾巴,又喵了一声。

前面的架子上有个佛手,她够不着,又懒得直起身子,索性将一只爪子向前伸了伸,试图让楚廷晏理解她的意思。

楚廷晏看了她一眼,视线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云欢才懒得管他的视线,继续持之以恒地喵喵叫:人,抓紧给我拿玩具。

碎嘴小猫叫了好几声,领悟力有些迟钝的人类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把佛手拿给她。

云欢甜美地咪了一声,将整个头钻进他掌中,贴了贴,算作奖励。

她今天有了一个新发现:人原来是声控的!

作者有话说: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出自道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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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把尾巴收起来》

拿着那柄沉重的长剑登上落霞山时,柳山山是立志要当个断情绝爱的女修的。

血海深仇尚在,大业未成,体内流淌的一半妖族血脉更是时时提醒着她:专心修炼,早日结丹,绝不能暴露身份。

哪有功夫谈情说爱?

但人的一生那么长,总有动心的时候。

百年一度的合欢大典前,柳山山被几个人拦在回洞府的必经之路上。

清冷如玉的仙道掌门问她:“英娘的心里,可曾有过我?”

铁面无私的戒律司宗主看着她,冷冷哼了一声:“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往后就算你来找我,我也不会再见你了。”

出身名门,活泼开朗的符修小少爷红了眼眶:“柳姐姐,你能不能看我一眼?”

柳山山:“诸位,冷静……我不想和人结为道侣,谁也不行。”

有人不忿地往她身后一指:“那他算什么?男狐狸精吗?!”

赫赫有名的第一剑修江濯只是抱着剑,一言不发地垂眸站在她身后。

柳山山:……

讲道理,我觉得你们对狐狸精有偏见

*

转过一个拐角,呼的一声,柳山山被一条毛茸茸的巨型尾巴圈了起来。

“快把尾巴收起来!”她压低声音尖叫。

“不。”江濯说,他的耳朵晃了晃——就算再清冷自持的混血半妖,耳朵也是毛茸茸的。

“你的耳朵……好像露出来了。”柳山x山戳了戳江濯苍灰色的狼耳。

没忍住,她又摸了摸江濯的尾巴,毛蓬蓬的,手感真的好。

“……你的也是。”江濯低声说。

柳山山惊呼一声,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的耳朵被江濯一口叼住,含在微尖的齿间轻轻摩挲。

#我确实不想和人结为道侣,但他不是人啊

#我也不是

#怎么有人能抗拒毛茸茸

*占有欲极强清冷纯情小狼崽 VS 外热内冷对谁都不走心的钓系小狐狸

小猫肚腹缓慢起伏,开始打细细的呼噜声,自喉腔与胸腔共鸣而来,声音低沉而惬意,楚廷晏放在她身上的手也跟着震动。

是觉得舒服吗?还是信赖?楚廷晏端详一下她半阖的眼睛。

云欢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停了?

人类的想法她看不懂,也不关心,云欢打了个哈欠,露出上下四颗尖尖的獠牙,用爪子去勾他的衣袖。

人,继续摸,不然我就吃了你。

楚廷晏握住猫爪,爪垫竟然是柔软的粉色,触手微凉,他鬼使神差地按了一下,柔软得不像话。

“喵~”云欢眯着眼睛,小山竹似的爪子在他手心开花了。

还挺舒服,不吃了,留着当铲屎官。

*

不得不说,校尉李晏是个不错的人。

这是云欢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

云欢当猫的时候,他是个合格的铲屎官,喂食殷勤、按摩手法熟练;当人的时候,他也是个不错的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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