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期末考试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课业繁重,季淮青和傅云谌两人只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复习中,才能保证自己拿一个勉强的好成绩。而关于张瑞希的话题,他们之间也没人再提起,偶尔在路上遇到她的时候,也只会简单地打个招呼——季淮青面对当事人问不出口,只能不动声色地摸索蛛丝马迹。至少在目前看来,两人并没有私下的联系,对于季淮青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

十七号当天,他在长长的阶梯教室里奋笔疾书,最终在离考试还有半小时结束时,第一个交卷离开。赶回宿舍的时候,傅云谌刚收好行李,见他微微气喘,忍不住无奈地笑,“我都说不用送了。”

“没事。”季淮青说。

那会儿还没有高铁,傅云谌要坐十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扬城,季淮青怕他在火车上无聊,在车站的超市搜罗了许多零食给他。他宛如一个再是贴心不过的兄长,目送傅云谌进站,回身向他挥手道别,直到发车的鸣响消失匿迹了很久,他才活动了下已经站僵的背脊,搭上了回宿舍的公交。

从很久以前开始,季淮青就一直憧憬着独居的生活。寄人篱下的日子是神经紧绷和步步心惊的,即便大部分的不自在都源于内心的那道坎,但比起不属于自己的阖家欢乐,季淮青更向往无人管束的自由自在。

但当他真的独自一人回到宿舍,面对空荡荡的床铺,季淮青才意识到原来孤独是这么难以忍受。

他拿出手机,想给傅云谌发消息,一看时间距离俩人分开才过去俩小时,他现在问傅云谌火车到了哪里更像是没事找事。

更何况如果傅云谌真的回了他,季淮青后续还要绞尽脑汁地圆谎——

是的,他对傅云谌说了一个谎。

这个寒假他根本不打算回扬城,回那个舅舅和舅妈并不欢迎他的家里去。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好好的一家三口,随时都有一个不能交心的外人。平心而论,季淮青对舅舅一家是感激的,毕竟他们收养了他,照顾了他,让他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可是外人始终就是外人,血缘有时是羁绊,有时也是隔阂。

舅舅和舅妈不想被人误会觊觎外甥的家产,季淮青也不愿意他们小心翼翼,分明是在自己家里,却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能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个家还给他们,让舅舅一家真正能团聚。

但他也不想回扬城,回他曾和父母居住过的家里。那个家曾经有多温馨,如今就有多冰冷,季淮青还没法面对这样的落差。于是他对傅云谌说了谎,告诉他自己也定了十七号晚上的票,等送完他,回到宿舍,就收拾行李出发。

然而根本就没有什么行李。

季淮青孤身立在阳台,站在傅云谌经常抽烟的地方,双手撑着栏杆,向没有路灯的地方眺望。

他在想哪里可以看春节联欢晚会。

学校附近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就是个不错的选择。在大年初一的清晨,他可以去便利店买一份关东煮,坐在窗边,街道上定然是空荡荡的,没有人会注意他。说不定云城还会下雪;他可以在空地捏一个雪人,拍照给傅云谌看,假装是在自己家楼底下捏出来的。

可是扬城从来没有下过雪。

人生总是这样,不论是家缠万贯,还是一贫如洗,总会有这样的几个时刻,要为自己说过的谎而发愁。这世上存在没说过谎的人吗?恐怕是没有的,这样的人比首富还难得。

一边这样想着,季淮青忍不住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烟。如果傅云谌在这里,他肯定会很惊讶,因为季淮青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抽过烟,动作还这么娴熟。

这又是一个谎。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嗜烟的了,也许是知道傅云谌和自己境遇相似,年幼成孤的时候;又或许傅云谌每天都会给他买一杯美式,而美式和香烟的味道是如此相得益彰的时候。

又或许是更早,他为了对傅云谌多一些了解,尝试抽第一支烟起,就成了瘾。

尼古丁迅速麻痹了他的神经,季淮青没注意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直到有人开了锁,推了门,行李箱在地上滚动出了声响,季淮青才猛地转头——

有个人逆光站在宿舍门前,错愕地对上他的视线。

“你怎么还在宿舍?”

“你怎么不在火车上?”

两个骗子兜兜转转,在唯一能容纳自己的地方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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