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宋寅一个急刹车出现在他面前，泪流满面把他带上车的时候，傅云谌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甚至他在听见傅榆安死了这五个字的时候，世界自动消了音，眼见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色。消音又不够彻底，死亡这个词太过沉重，重得在他的世界里反复循环，恶毒又苍凉。
“小云——”他听见宋寅声音嘶哑凄厉，“对不起。”
为什么宋寅要对他说对不起呢，傅云谌不理解。傅榆安难道是宋寅害死的吗？他相信并不是的，傅榆安把宋寅当作另一个弟弟。在第一次见到宋寅的时候，他就知道，宋寅眷恋她的温柔，他把傅榆安当成了救世主，他看傅榆安的眼神，和舒元并没有什么不同。
或者只是在道歉他欺骗了自己，傅榆安去世的消息，只是仅仅在他耳旁出现的幻听。
直到在停尸房外面，傅云谌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每一次都是在十二岁的秋天，他掀开了白布，下面是父母面目全非的脸。现在他的梦里是不是又要多一个情景呢？傅云谌不知道，他只是推开了那扇门，麻木地被人推着向前走。
为什么死人身上都会盖着白布。如果不想被家属看见白布下的那张脸，如果一定要存在这样的一块布，为什么不是黑布，不是黄布，而是一块白布。如果是因为白色象征着无暇和纯洁，那生前罪孽深重的人，为什么盖在他们身上的也是白布呢？
傅云谌不是觉得傅榆安不值得一块白布。他只是对这个颜色，这个事物有了深深的阴影，每见一次，就意味着失去。他又开始不忿，为什么会有亲属认尸这个环节呢，如果没有人告诉他，没有人带他来这里，他完全可以自欺欺人地度过余生，带着对傅榆安的怨恨。
原来他还是在怨恨她。但这点恨意和死亡相比，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他恨她一时心软，为家里招来灭顶之灾；又恨她情难自禁，轻易地就和心怀不轨的男人私定余生；但一切的怨念，在看见傅榆安的尸体的时候，都变成了茫茫的虚无，一切成空。
这是傅榆安吗。即便是在最贫苦的时候，她的面容也是干干净净，乌黑柔顺的头发被母亲扎成两个麻花辫，乖巧地依偎着肩膀上。
绝不可能是这样，玻璃珠似的一双眼睛死不瞑目地睁着，身体光裸，散着枯发，四肢青肿，像一个在水里不知道发酵了多久的怪物。
如果可以选择，傅云谌愿意替她变成这样的怪物。
他们说她之所以死，是因为吸毒过量。这怎么可能呢，傅榆安怎么可能吸毒？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吸毒的迹象。傅云谌知道是假的，他相信霍靖扬知道，宋寅也知道，只要是稍微了解她的人，都应该知道。
但她身体里确实有大量的甲基苯丙胺。无论是主动吸食，还是被动注射，她确实是因这样的毒品而死。
痛苦麻痹了他的反射弧。他几乎是平静地合上了傅榆安的双眼，平静到了诡异的极点，甚至能和警察平静地说，“我能确认，她是傅榆安。”
宋寅在他身后蹲下/身，整个人已经蜷缩在了一团，只能听见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呜咽声。
傅云谌已经不想去计较，傅榆安活着的时候前呼后拥，死后为什么只有一个宋寅在为她哭。但他似乎没有什么追究的资格，因为他也没有哭。
傅云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哭，他怎么可能不伤心呢？他的心脏曾经也被这样拽紧过，就在父母去世的时候。本来就是勉强缝缝补补修复好的心脏，现在又被人对着重重地开了一枪。
他的五脏六腑也紧紧地扭在了一起，傅云谌难受得有些想吐。
但他就是没有哭。他脑袋里的每一个神经都在发胀，已经失去了控制四肢的能力，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停尸房外的座椅上。
没过多久，他感觉有个人在他身边坐下。那人问：
“你是傅榆安的弟弟？”
傅云谌没有理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没有别的意思。”那人说，“在查傅榆安的亲属情况时，我发现她的户籍有些异样，竟然被翻来覆去迁移了三次。而她的最原始户籍转出地，和你户籍的转出地一致。所以我也顺便调查了一下你。”
傅云谌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只听那人接着说，“我知道这些都是霍靖扬的手笔，他的手段倒是比他爹强出不少，着实让我费了些功夫。我查到了你，查到了你的父母，也查到了你们和霍靖扬的关系。”
傅云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他是想要自己夸他，还是想要拿这些信息威胁他呢？傅榆安都已经死了，就算她和霍靖扬的关系，或者她和自己的关系昭告于天下，那又能怎样呢？被无关紧要的人知道这些，又能改变什么事实呢？
“今天一早，我们收到了一带录影带，里面详细地记录了你姐姐死亡的过程，她是被人注射了大剂量的冰毒而害死的。”那人说，“因为你姐姐的死涉及到了一桩毒品走私大案，避免打草惊蛇，我们只能隐而不发。然而傅榆安因吸毒过量而死的消息，不知道是被谁泄露了出去。因为此案牵涉较广，尚在调查，我们也不能对外公布案件的具体细节，所以暂时不能对外澄清。”
听见这句话，傅云谌终于有了反应，他活动了下僵硬的后颈，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说话的男人。
“是谁——”说完他的话音又顿住，“是了，被骂的只是一个死人而已，和活着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人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怨恨我，也不满意警方的做法。”那人说，“但我们已经为这个案子付出了太多的代价，牺牲了太多的警察。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让线索断掉。”
傅云谌没说话。那人继续道，“那一份录影带中，除了你姐姐，还有四个男人。虽然只拍到他们穿的鞋和裤脚，但经过和酒店录像的比对，他们其中两人分别是‘繁花云间’酒吧的老板曾越恒，和做缅甸丝绸生意的侯宁広。第三个人，我们高度怀疑他是在逃嫌犯骆昀琛，在九年前，他因为涉嫌杀害了你的父母，一直在被警方通缉。”
“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霍思郢；是霍靖扬同父异母的弟弟。我想你对这个人，应该也不会陌生。”
傅云谌突然想笑。他也真实地笑出了声，“您调查了这些……调查到了血淋淋的这些。你把它们告诉我，又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因为那个录像里，傅榆安在对着镜头的方向笑。”那人说，“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笑容，我相信那个笑，是有她的意义在里面的。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你应该会知道。”
傅云谌浑身变得僵硬，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使他不得呼吸。
“至于第四个人，也就是拍摄录像的人，我们怀疑他就是寄录像带到警局的人，但我们暂时还没查出他是谁。也许他是被迫的，因为从整体画面来看，这个录像是偷拍的，甚至在案件发生后，侯宁広和曾越恒依然在进行商业活动，没有任何逃亡的意向。他们应该不知道这个录影带的存在。”
傅云谌没有特别的反应，他只是重复问了一句，“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我们想找一个人，去查清侯宁広、曾越恒和骆昀琛这三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究竟是用什么方式，进行的毒品走私活动。我们想找一个能绝对保密，一个能为抓到杀害傅榆安的真凶，而不惜赌上性命的人。我们不能用在籍的警察，因为不知道对方对我们的信息会了解多少。”
傅云谌声音有些发抖，“所以你找上了我。”
“你和骆昀琛隔着血海深仇。”那人说，“或许你也可以利用霍靖扬。他闯进了骆昀琛的临时住所，找到了被他拷贝走的酒店走廊录像，同时也确认了，这三个人被拍到进入了傅榆安的房间。你不想为你姐姐，为你的父母亲自报仇吗？”
报仇这个词，对于此时的傅云谌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了；是在一阵接着一阵的窒息和胸闷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他甚至来不及辨别，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在骗他，“你到底是要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你潜入进‘繁花云间’这个酒吧，寻找机会接近曾越恒，查清他是否有谋杀和贩毒的犯罪事实，以及他与另外两人的交易关系。我调查了你在公安大学的成绩，无论是体能还是理论，你都是佼佼者，我相信你有成功完成任务的能力。但我要先提醒你，在那个酒吧，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也是任何一个卧底会面临的事情。你可能会被羞辱，被殴打，被侵犯，甚至被注射毒品，像傅榆安一样死去。当然，我不会强迫你，你有选择的权利。”
他这样说着，神情却很笃定傅云谌不会拒绝他。他伸手，用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无比沧桑的手，抹去了傅云谌脸上的眼泪。
傅云谌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具体是什么时候流的泪，他已经不记得了。
“孩子，别哭，别怕。”那个男人说，“我对你发誓，只要查清了所有的一切，我就会召开发布会，向整个社会澄清，你姐姐不是一个瘾君子，她是一个无比勇敢的，比所有人都坚强的受害者。因为她死的时候在笑，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丁书明，是个警察。”
“小云——”他听见宋寅声音嘶哑凄厉，“对不起。”
为什么宋寅要对他说对不起呢，傅云谌不理解。傅榆安难道是宋寅害死的吗？他相信并不是的，傅榆安把宋寅当作另一个弟弟。在第一次见到宋寅的时候，他就知道，宋寅眷恋她的温柔，他把傅榆安当成了救世主，他看傅榆安的眼神，和舒元并没有什么不同。
或者只是在道歉他欺骗了自己，傅榆安去世的消息，只是仅仅在他耳旁出现的幻听。
直到在停尸房外面，傅云谌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每一次都是在十二岁的秋天，他掀开了白布，下面是父母面目全非的脸。现在他的梦里是不是又要多一个情景呢？傅云谌不知道，他只是推开了那扇门，麻木地被人推着向前走。
为什么死人身上都会盖着白布。如果不想被家属看见白布下的那张脸，如果一定要存在这样的一块布，为什么不是黑布，不是黄布，而是一块白布。如果是因为白色象征着无暇和纯洁，那生前罪孽深重的人，为什么盖在他们身上的也是白布呢？
傅云谌不是觉得傅榆安不值得一块白布。他只是对这个颜色，这个事物有了深深的阴影，每见一次，就意味着失去。他又开始不忿，为什么会有亲属认尸这个环节呢，如果没有人告诉他，没有人带他来这里，他完全可以自欺欺人地度过余生，带着对傅榆安的怨恨。
原来他还是在怨恨她。但这点恨意和死亡相比，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他恨她一时心软，为家里招来灭顶之灾；又恨她情难自禁，轻易地就和心怀不轨的男人私定余生；但一切的怨念，在看见傅榆安的尸体的时候，都变成了茫茫的虚无，一切成空。
这是傅榆安吗。即便是在最贫苦的时候，她的面容也是干干净净，乌黑柔顺的头发被母亲扎成两个麻花辫，乖巧地依偎着肩膀上。
绝不可能是这样，玻璃珠似的一双眼睛死不瞑目地睁着，身体光裸，散着枯发，四肢青肿，像一个在水里不知道发酵了多久的怪物。
如果可以选择，傅云谌愿意替她变成这样的怪物。
他们说她之所以死，是因为吸毒过量。这怎么可能呢，傅榆安怎么可能吸毒？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吸毒的迹象。傅云谌知道是假的，他相信霍靖扬知道，宋寅也知道，只要是稍微了解她的人，都应该知道。
但她身体里确实有大量的甲基苯丙胺。无论是主动吸食，还是被动注射，她确实是因这样的毒品而死。
痛苦麻痹了他的反射弧。他几乎是平静地合上了傅榆安的双眼，平静到了诡异的极点，甚至能和警察平静地说，“我能确认，她是傅榆安。”
宋寅在他身后蹲下/身，整个人已经蜷缩在了一团，只能听见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呜咽声。
傅云谌已经不想去计较，傅榆安活着的时候前呼后拥，死后为什么只有一个宋寅在为她哭。但他似乎没有什么追究的资格，因为他也没有哭。
傅云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哭，他怎么可能不伤心呢？他的心脏曾经也被这样拽紧过，就在父母去世的时候。本来就是勉强缝缝补补修复好的心脏，现在又被人对着重重地开了一枪。
他的五脏六腑也紧紧地扭在了一起，傅云谌难受得有些想吐。
但他就是没有哭。他脑袋里的每一个神经都在发胀，已经失去了控制四肢的能力，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停尸房外的座椅上。
没过多久，他感觉有个人在他身边坐下。那人问：
“你是傅榆安的弟弟？”
傅云谌没有理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没有别的意思。”那人说，“在查傅榆安的亲属情况时，我发现她的户籍有些异样，竟然被翻来覆去迁移了三次。而她的最原始户籍转出地，和你户籍的转出地一致。所以我也顺便调查了一下你。”
傅云谌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只听那人接着说，“我知道这些都是霍靖扬的手笔，他的手段倒是比他爹强出不少，着实让我费了些功夫。我查到了你，查到了你的父母，也查到了你们和霍靖扬的关系。”
傅云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他是想要自己夸他，还是想要拿这些信息威胁他呢？傅榆安都已经死了，就算她和霍靖扬的关系，或者她和自己的关系昭告于天下，那又能怎样呢？被无关紧要的人知道这些，又能改变什么事实呢？
“今天一早，我们收到了一带录影带，里面详细地记录了你姐姐死亡的过程，她是被人注射了大剂量的冰毒而害死的。”那人说，“因为你姐姐的死涉及到了一桩毒品走私大案，避免打草惊蛇，我们只能隐而不发。然而傅榆安因吸毒过量而死的消息，不知道是被谁泄露了出去。因为此案牵涉较广，尚在调查，我们也不能对外公布案件的具体细节，所以暂时不能对外澄清。”
听见这句话，傅云谌终于有了反应，他活动了下僵硬的后颈，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说话的男人。
“是谁——”说完他的话音又顿住，“是了，被骂的只是一个死人而已，和活着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人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怨恨我，也不满意警方的做法。”那人说，“但我们已经为这个案子付出了太多的代价，牺牲了太多的警察。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让线索断掉。”
傅云谌没说话。那人继续道，“那一份录影带中，除了你姐姐，还有四个男人。虽然只拍到他们穿的鞋和裤脚，但经过和酒店录像的比对，他们其中两人分别是‘繁花云间’酒吧的老板曾越恒，和做缅甸丝绸生意的侯宁広。第三个人，我们高度怀疑他是在逃嫌犯骆昀琛，在九年前，他因为涉嫌杀害了你的父母，一直在被警方通缉。”
“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霍思郢；是霍靖扬同父异母的弟弟。我想你对这个人，应该也不会陌生。”
傅云谌突然想笑。他也真实地笑出了声，“您调查了这些……调查到了血淋淋的这些。你把它们告诉我，又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因为那个录像里，傅榆安在对着镜头的方向笑。”那人说，“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笑容，我相信那个笑，是有她的意义在里面的。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你应该会知道。”
傅云谌浑身变得僵硬，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使他不得呼吸。
“至于第四个人，也就是拍摄录像的人，我们怀疑他就是寄录像带到警局的人，但我们暂时还没查出他是谁。也许他是被迫的，因为从整体画面来看，这个录像是偷拍的，甚至在案件发生后，侯宁広和曾越恒依然在进行商业活动，没有任何逃亡的意向。他们应该不知道这个录影带的存在。”
傅云谌没有特别的反应，他只是重复问了一句，“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我们想找一个人，去查清侯宁広、曾越恒和骆昀琛这三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究竟是用什么方式，进行的毒品走私活动。我们想找一个能绝对保密，一个能为抓到杀害傅榆安的真凶，而不惜赌上性命的人。我们不能用在籍的警察，因为不知道对方对我们的信息会了解多少。”
傅云谌声音有些发抖，“所以你找上了我。”
“你和骆昀琛隔着血海深仇。”那人说，“或许你也可以利用霍靖扬。他闯进了骆昀琛的临时住所，找到了被他拷贝走的酒店走廊录像，同时也确认了，这三个人被拍到进入了傅榆安的房间。你不想为你姐姐，为你的父母亲自报仇吗？”
报仇这个词，对于此时的傅云谌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了；是在一阵接着一阵的窒息和胸闷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他甚至来不及辨别，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在骗他，“你到底是要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你潜入进‘繁花云间’这个酒吧，寻找机会接近曾越恒，查清他是否有谋杀和贩毒的犯罪事实，以及他与另外两人的交易关系。我调查了你在公安大学的成绩，无论是体能还是理论，你都是佼佼者，我相信你有成功完成任务的能力。但我要先提醒你，在那个酒吧，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也是任何一个卧底会面临的事情。你可能会被羞辱，被殴打，被侵犯，甚至被注射毒品，像傅榆安一样死去。当然，我不会强迫你，你有选择的权利。”
他这样说着，神情却很笃定傅云谌不会拒绝他。他伸手，用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无比沧桑的手，抹去了傅云谌脸上的眼泪。
傅云谌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具体是什么时候流的泪，他已经不记得了。
“孩子，别哭，别怕。”那个男人说，“我对你发誓，只要查清了所有的一切，我就会召开发布会，向整个社会澄清，你姐姐不是一个瘾君子，她是一个无比勇敢的，比所有人都坚强的受害者。因为她死的时候在笑，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丁书明，是个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