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不止是他们,还有七八个男人,正不怀好意地看向他。

季淮青被重重地推在了地上,他不甘地爬起来,眼中冒着质疑的火焰。

“怎么只有你们?”季淮青先发制人,“不是说骆将军要见我吗?”

“处理叛徒这件小事,还用不着骆将军亲自出马。”阿布笑得很轻蔑,“况且还是只来自中国的螂虫。”

“你真是个疯子。”季淮青嘲讽地说,“我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你竟然说我是中国人?”

他看向侯宁広,满眼写着荒唐,“侯先生,你不会就这样相信了他的一面之词?”

侯宁広的神色比阿布的平静得多。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浅驼色衬衫,微突的腹部被黑色的皮带勒得有些紧绷。他的五官平凡,身材不胖不瘦,带着一副银边眼镜,只一眼看过去,和一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没有什么区别。

侯宁広没有回应季淮青的话。他拿出一张照片,扔在了季淮青的脚下。这次季淮青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没有捡起它。

“阿布说你盯着这个人的海报看了很久。”侯宁広说,“甚至它掉在了地上,被人踩了踩,沾上了灰,你还重新把它擦干净,连皱褶都不舍得留下。”

他不紧不缓地看向季淮青,“你要怎么解释你的行为?”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季淮青说,“因为我今天心情好,所以捡起了一张海报。如果是我心情不好,我可能也会在海报上踩一脚。我自己都没办法解释我无意义的行为,我不是因为这个人,更不是因为他是哪一国人,才捡起的它。今天的海报上有可能是美国人,有可能是泰国人,也有可能是澳大利亚人。如果我真是来自任何一个国家的卧底,我会在明知道会被怀疑的情况下,去捡起这样一个人的海报吗?我根本就不会做这样愚蠢的事情。还是就因为我多看了海报里的人几眼,我就能变成和他同一个国籍的人了?傻子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我今天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当时我就想捡起那张海报。”

他的语气很讥讽,辩解没什么漏洞,只是单从内容上来看,更像是针对他的人在无理取闹。侯宁広的神色微动,似乎是信了。大概他也觉得阿布是兴师动众,又用上了一种颇为无奈的口气,转向了阿布。

“所以。”他说,“就因为他捡起了这个兔崽子的海报——你就说牟腾认识他?”

“没错。”

“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难道这还不够吗?”

“老实说,这对我来说没什么说服力。”侯宁広暧昧地说,“别把自己真当成个圣人了,阿布。在大街上看见漂亮的姑娘时,你敢保证自己不会多看两眼吗?”

“因为你们没见着他看那个婊子的眼神!”阿布高声说道,“我打赌——我敢以我的所有的财产打赌!用我的性命打赌!他和这个婊子的关系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胡说八道。”季淮青说,“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污蔑我,因为我阻止你去杀一个根本没必要杀的人。”

侯宁広捡起了地上的照片,瞳孔里映出了傅云谌的脸。

“虽然是个十分棘手的,诡计多端的兔崽子。”他勾起一个莫名的笑,“但不得不说,确实和他短命的姐姐一样,有一副唬人的好相貌。”

“行了,我看今晚就是一场闹剧。阿布,我再强调一遍,我年纪大了,可经不起你们折腾。以后这种事弄清楚了再来找我,我真是受够了。”侯宁広摆摆手,正准备开口让季淮青回去,忽然手机铃响,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季淮青心里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好,我明白了。”侯宁広挂了电话,把它反扣在了桌面上。他转过身来。季淮青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能感觉到侯宁広的气场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把他绑起来。”他说。

季淮青迅速地被围攻,双手被粗糙的尼龙绳结实地捆在身后。有人从背后重重地踢了他一脚,季淮青被迫跪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侯宁広,“你这是什么意思?”

侯宁広移开视线。

“阿布,你说得没错。”他轻声说,“我们这里确实混进了一只老鼠。”

阿布马上得意地笑。季淮青说,“刚才是骆将军打来的电话?”

侯宁広这次也没有回答他,他只是问,“如果你真的是临时起意才怜惜那张海报,那海报里的那个人,你喜欢他吗?”

不等季淮青说话,他又问, “你想上他吗?”

季淮青像受到了什么侮辱,“我没有!”

“别不好意思承认。你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明明是个明星,阿布却对他讳莫如深吗?”

他凑到季淮青的耳边,说了一句中文。

“因为上过他的男人都死了。都被他亲手杀了。”

侯宁広起身去看季淮青的反应。但无论是后者的眼神还是表情,都没有出现任何侯宁広期待的反应。这个自称牟腾的青年,始终只是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你刚才说了什么?”他问,“是其他国家的语言吗?”

侯宁広的嘴角下撇,他完全没有在笑了。青年还是困惑地说,“阿布为什么要忌惮他?这个中国人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

“你真的要继续和我装下去吗?”侯宁広说。

他蹲下身,一字一顿地说,“季淮青。”

侯宁広还是说的中文。他毫无差错地念出了季淮青的名字。

“真是没想到,姓傅的小兔崽子竟然有个男朋友。”侯宁広后退一步,阿布从他身后的墙上拿过一根满是倒刺的鞭子,脸上是兴奋的笑。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侯宁広说,“你们太小看骆将军了。”

季淮青还想说些什么,他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阿布就重重地踢向了他的胸口。他的粒度很大,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一脚里含了多少憎恶和怨恨。季淮青几乎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因为这一脚碎了。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他被人从地上拎着胸领拽起,右脸被揍了一拳,整个人被撞到墙上,额角立刻就被撞出一个缺口。有人用膝盖抵住他的脊骨,压迫他的神经,在一瞬间,季淮青几乎失去了下半身的所有知觉。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鼻尖抵着阿布的鞋头。他知道阿布正在畅快地用鞭子抽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你还不肯承认吗。”侯宁広的声音在拳打脚踢的动静显得格外清晰,“你就是季淮青,你是为了傅云谌来得这里。”

季淮青微微张唇,唇边的青肿处不断地在渗出血。他好像听见侯宁広在说话,但他只能听见嗡嗡的耳鸣,眼里面目狰狞的行凶者也逐渐不见了,只剩下审讯室顶上的灯,那么微弱的一点,却像一轮明月,凝聚成了他眼里所有的光。

手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一只脚重重地踩上他的胳膊,几乎要碾碎了他的手。

他的手。

有人曾经吻过这双手。那个人的枪法精准,虎口却几乎没留下什么茧子,细腻又柔软,和他的完全不一样。他会主动把脸蹭到自己的手心,像一只讨欢的猫咪。

在“繁花云间”的两年多内,他也曾受过这样的折辱吗。季淮青眼眶酸胀,有鲜血从他的额角流下,流进了他的眼里,整个人像是在地狱被撕裂成两半的恶鬼,眉眼长出獠牙,惶惶悲凉又凶神恶煞。

阿布从旁边端来了一盆盐水,哗啦地全部搅在了他身上。

季淮青疼得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你到底和傅云谌是什么关系!”

季淮青觉得侯宁広的情报延迟得有些过分。早在荷塘的凉亭边,傅云谌就和他不再有什么关系。他脑袋里一片浑浑噩噩,身上的神经都在发出警报,每一块肌肉都痛得战栗,他却觉得心更痛。

可能他今天真的会死在这里。他很确定丁书明认识傅云谌,后者之所以能成为“毒蝉”,也和丁书明脱不开关系。既然是骆昀琛都能打听到的消息,丁书明没可能不会知道。

“你到底是不是季淮青!”

他倚仗着傅云谌呕心沥血打探来的情报,看着自己走进会议室的瞬间,心里又在想什么呢。想的是不能辜负战友的托付,还是感慨天意弄人。

如果他真的死在了这里,像一块破布被扔在缅甸的密林里,丁书明会来捡走他的尸体吗。他也会让傅云谌来见他最后一面,也会让他掀开他尸体上的白布,就像掀开傅榆安的,他父母的一样吗。

“哑巴了?给我说话!”

如果他的忍辱负重到最后,还是只能给傅云谌带来痛苦,那还有什么意义呢。他还什么都没有做,他发誓要完成任务,要活着把一切的罪魁祸首逮捕归案,他还没有和傅云谌一起看他主演的电视剧。

季淮青扬起了头。他在这场无尽的鲜血淋漓中,从侯宁広越发焦急的质问中,从阿布偷偷看向桌面的动作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遍体鳞伤,神志却在麻木的苦痛中清醒过来。于季淮青而言,这群人真的是很糟糕的审讯者,屈打成招的意图太明显,没有任何的技巧,只有野蛮的暴力。或许这样的方法对别人有用,但很遗憾,这次他们审问的人是季淮青。没有人比他更懂怎么在一场审讯中全身而退。

他侧身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的衣服都被鞭子给划破,露出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皮肤来。但季淮青笑了。他的半边脸肿得厉害,哪怕是轻轻扯一下嘴角,都是撕心裂肺的痛。但季淮青好像感受不到这样的痛,他没有任何求饶,用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侯宁広。

“我不认识傅云谌。”他的声音嘶哑又干涩,用含着血沫的缅甸语。

“我明白,你和阿布是一伙的。”他咳了几声,眼里的轻蔑越来越浓。“因为骆将军器重我,所以你们眼红。你们想逼我承认自己是那个人——季淮青,这是你们编出来的人吗?可能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我不是他。”

他看向侯宁広放在桌上的手机,桌面微微反射着光,他知道方才那通电话没有挂断。

“不用这么白费力气。反正就算我承认自己是来自中国的卧底,还是只能去死。你们不就是想要我死吗?好,我死。”

他突然动了。所有人一阵惊呼,都没有料到他竟然还有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头去顶挂在墙上的尖刀。远在电话那端的人听见动静,立刻出声,“拦住他!”

阿布挡在了他的面前。他被季淮青撞得胸口疼,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后者趔趄地跪倒在地上,龇着牙冲他笑。他的牙齿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看上去触目惊心。阿布的呼吸蓦地重了起来,分明他才是施暴者,却在瞬间不敢直视季淮青的目光。

“疯子。”他低声说。

季淮青重新倒回在地,他彻底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骆昀琛已经出了声,侯宁広也不装了,拿起手机,“将军。”

骆昀琛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你把电话拿给他。”

他没有明说这个“他”是谁,但侯宁広毕竟跟着他做事多年,从只言片语也能了然他的意思。侯宁広把手机递到季淮青的面前,开了外扩。他没指望季淮青还有力气接过电话。

“我从傅云谌的资料中,查到了有季淮青这么一个人。”骆昀琛说,“虽然没有他的近照,但他的身形都和你很相似。”

季淮青冷笑了一声,“将军不会不清楚,这世上人有相似,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

他长舒了一口气,“我不想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我宁愿死。我早就和将军说过,即便你强行把我留在这里,我骨子里还是一个缅甸军人。这不是你用多少金钱收买我,用我未婚妻的性命来威胁我,就能改变的事情。”

“既然你都能找到我的未婚妻,那如果我不是牟腾本人,那还能是谁呢?”

从电话那头漫长的静默中,季淮青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既然能替换掉真正的牟腾,那自然也有人来顶替他成为另一个季淮青。骆昀琛所查到的那个人,不可能是他。

只是他没等到最终的裁决,在骆昀琛发声前,他终于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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