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傅云谌从黑暗中睁开眼睛。

整间屋子的灯光很暗,暗得他几乎双眼模糊,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光源打在那人的半边侧脸上,另外一半像是被猛兽的爪牙撕裂开,陌生又狰狞。

那人嘴唇一张一合。

“姓名?”

“……傅云谌。”

“年龄?”

“二十九。”

“职业?”

“是个演员。”

那人的身边还坐着一个,手上的笔沙沙作响。“那么。”那人说,“昨日晚十点左右,有人目击你出现在了电影导演张新的居住地附近,这是否属实?”

“是。”

“你进了他的家,对吗?”

“是。”

“是你非法入侵?”

“不是。”傅云谌盯着自己的膝盖,“他的家门没有上锁,因为担心他出了事,我才进去的。”

“为什么会去他的家里?”那人问,“是受到了他的邀请吗?”

“算是吧。”傅云谌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有事要找他谈——谈拍戏的事。他的一个叫戴宁的朋友,也是个导演,在经过他同意后,把他家的地址给了我。”

“你是一个人去的?”

“不是,还有我的助理。因为我不想暴露离开剧组的事,所以才决定自己开车去。”

“附近的居民在听见枪声后,报了警,我们的人迅速赶到了现场。”那人眯起眼,“你的助理当时在车的后座睡觉,没有跟着你上去。”

“小姑娘开了一天车,我就让她在车里休息。”傅云谌平静地说,“这些她应该都对你们说过了吧。”

那人没什么表情,继续问道,“你去张新家里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

“不,还有一个人。”

傅云谌缓缓地抬头,“我见到了扬城市刑警支队的队长季淮青。”

“你认识他?”

“认识。之前因为某个案子的关系,我和他有过交集。”

“据我们的调查,他应该在休假,而休假的地点正是你所在的拍摄地。”那人说,“他在……陪你拍戏?”

“我们之间算是朋友吧。他听说我在拍有关警察的剧,就想来剧组参观,顺便给出一些专业意见。”傅云谌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他也曾经在片场出现过很多次,你们都可以去证实。”

“但是我听说,他是以你保镖的名义去的?”

“陪我进剧组总得有个名头吧,我也不好明说他的真实身份。”他勾起一个笑,“剧组有很多人会吓坏的。”

那人抿了抿唇,没找到什么破绽,于是又换了另一个问题,“我们查了他行程记录,他在昨日早上直接就去了张新家。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傅云谌说,“他说他突然接到一个任务,要去查案。我又不能阻止他, 也没有去打听他在查什么案。在张新家见到他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会有这么巧吗?他前脚刚走,你就跟着去了同一个地方。”那人冷笑一声,“你去张新家里,不会是谈拍戏的事情这么简单吧?”

傅云谌反问他,“我是个演戏的,他是个拍戏的,我找他还能是有什么事呢?他去年上映了一部很有名的电影,得了不少奖,对于这种有地位的导演,自然是要亲自登门拜访才有诚意。我之所以大半夜去找他,也是不想引起媒体和记者的注意。”

“登门拜访,却没有带任何伴手礼?”那人的眼神犀利起来,“这不像是去作客的样子。”

“张新是个非常低调的导演。”傅云谌没有丝毫慌乱,有条不紊地继续说道,“他获奖之后也谢绝了所有的采访和颁奖典礼,我觉得他是个淡泊名利的人,怕带了礼物,反而还唐突了他。而且当时我心情急切,听戴宁说他愿意见我,就立刻安排好时间过去了。警官,就算是我疏忽了这些礼节,也犯法吗?”

那人哽了一下。傅云谌所说的和他的调查都对得上,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也不能强行说他在诡辩和说谎。那人又问,“那么,是谁开的枪?”

是谁开的枪。

傅云谌恍惚起来,他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长。他还记得在他扣下扳机后,已是泪流满面,顾不上问任何问题,就被那个人一把夺走了手上的枪,抹掉了上面的指纹。

随后那人紧紧地抱住了他。那个人在他耳边说,“别怕。”

“不是任何人开的枪。”傅云谌听见自己这样回答,“我说了,季淮青在追查案子。他看见我出现在那里,就以为是我加害的张新。我也没想过张新会变成那个样子,正当我们争执的时候,张新却突然向季淮青扑了过去。”

“然后,枪支走了火。”

“你确认张新和季淮青发生过争抢?”那人说,“但是我们只在那把枪上找到了季淮青的指纹。”

傅云谌扯了扯嘴角。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张新的手曾被烧伤过,已经没有指纹了吧。他实在太可怜了。”

他坐得笔挺,目不斜视。他对面的警官看着手里另外一份笔录,内容和傅云谌说的,别无二致。

“好吧。”他对面的警官说,“感谢你的配合,请你保持通讯顺畅,如果还有其他问题,我们会随时联络你。”

傅云谌点点头。有人带他离开了审讯室,在公安局的大厅里,他看见了舒元。她披着一件外套,眼睛红红地看向他。

傅云谌什么都没说,他也不能当着警察的面多说什么。他只是揉了揉舒元的发顶,轻声说道,“走吧。”

舒元已经在公安局附近订好了酒店。登上酒店电梯时,傅云谌忽然说,“你早就知道了吧。我是指,季淮青恢复了记忆这件事。”

年轻的女孩儿没有说话。傅云谌叹了口气,“是他把你单独留在化妆间谈话的时候?”

“他让我不要告诉你。”舒元的声音听上去轻飘飘的,“我没有背叛你——我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是他自己推测出了一切,但他想瞒着你,因为他想用自己的方法救你。”

“我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请求。”

傅云谌嗯了声,没有生气,神情淡然。

“我不怪你。”他说,“去睡个好觉吧,晚安。”

舒元在她的楼层下了电梯,傅云谌接着往上走。他的心底一片混乱,远没有他外表看上去这么平静。所以他也没有注意,舒元分明给他订的是双人套房,却只给了他一张卡。

进房间后,他正准备开灯,却猝不及防地被一个人抱住。那个人摸着他的脸,迫不及待地吻上他——傅云谌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他实在太熟悉这个人的气息了,即便在满是消毒药水味的医院里,他也能捕捉到这样的气息。

十几秒后,那人又放开了他,因为傅云谌流泪了。他的人生中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那人摩挲着他的眼泪,舔舐着,吞咽着。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把你的同僚应付过去了。”傅云谌说,趁那人失神的瞬间,点亮了房间里的灯。

他看向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

“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想起一切的呢,季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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