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在曾经少不更事的岁月里,傅云谌其实偷偷地去看过她。他悄悄地去看过,他曾经放过狠话,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那个人。

那一天,他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外套,袖管空荡荡。霍家的门卫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允许他进了大门。彼时他以为是自己的谎言奏效,其实不然,没有主人的允许,他连靠近那座庄园都做不到。

他顺着记忆,徒步往里走,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他一路走到后花园,那里有一间被花团簇拥着,用玻璃打造的透明练舞房。傅云谌遥遥地看着,抱膝藏在柱子后面。

傅榆安在跳一支古典舞。她绷紧了脚尖,如一只翩翩蝴蝶。

练舞室里有一台老式唱片机,旋转着低哑的哝语戏腔,吟诵着相思和光。那个下午很漫长,傅云谌看着她轻盈地跳着,尽情地跳着,在一曲终了的时候,微微俯下身,和坐在藤椅上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就算没有看见她的面容,但傅云谌知道,这一定是个带着微笑的吻。他以为这至少能代表,她是快乐而幸福的。但这个吻是假的,这支舞是假的,而跳舞的人,也是假的。他不知道那个纯粹又良善的傅榆安,究竟是在哪个瞬间被杀死的。

而他原本能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在他的记忆中,霍靖扬好像从来没有过情绪失控的时候。哪怕在傅榆安的葬礼上,在一片默然哀悼或痛哭流涕中,他也只是对着冰棺里的傅榆安,平静地说了声再见。

只是那个时候,傅云谌被巨大的悲伤笼罩着,所以没有意识到,在那样的场合中,如往日般的寻常,便是最大的不寻常。所以此时此刻,被霍靖扬的枪口指着,傅云谌知道自己并不冤枉。

“你要杀了我吗?”他轻声问道,“你以为我们死了,死在这一片海滩,死在傅榆安喜欢的地方,我们就能见到她了吗?”

“不可能了。为什么你还不明白,她死了,孤独是帮凶,自责是帮凶,而你和我,也是帮凶。”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说,她恨我。”霍靖扬淡然地说,“但无论是埋怨的话也好,指责的话也好,我都想听她亲自说。”

“小云,你不是也一直很想她吗?”

霍靖扬缓缓举起了那把枪。在他几乎要扣下扳机的一瞬间,脚边忽然火花四溅——是一颗子弹,它急速掀起部分礁石的碎片,霍靖扬被这一枪惊扰,不得不往后避开,退到了礁石边上。

他没有转头去看开枪的人。来人是季淮青,他丝毫都不意外。高大的青年一身黑色的风衣,悄无声息,几乎要融入到夜色里。

“我刚刚还在想,你会什么时候出现。”霍靖扬眼底无波无澜,“就算我在车上装了信号屏蔽器,还是被你找了过来,像鬣狗一样。”

“你们手机信号消失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做了手脚。”季淮青看着他,神色平静,“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提前在他的手提箱内装了公安专用追踪器,不会被屏蔽掉信号。”

“我的同事马上就会赶到。”他对着礁石上的绑匪说,“霍先生,不要一错再错了。”

霍靖扬依然拿枪指着傅云谌,他没有看向季淮青的位置,一眼都没有。但他说出的话,明显是在问季淮青,“季警官,我很好奇一件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如果小云真的出于私欲,杀了曾越恒,杀了张新,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护着他吗?”

季淮青没有因为这样的假设产生丝毫动摇,他的眼神依然坚毅着,手持着枪,从容稳当。

“如果他真的犯了法,我会亲手给他带上镣铐,亲自写下他的罪行;我会参加他的每一次庭审,坐上押送他去监狱的车,每个月都会沿着来时的路去看他。如果他真的是蛇蝎败类,是斯文人渣,我当然会依法执法。”

“然后,继续爱他。我爱上了一个罪犯,我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季淮青抿了抿唇,“霍先生,我推测最初,你想让傅云谌的手上也沾染鲜血,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让你们的自杀变得合理化;如果他真的杀了人,此时此刻,或许就不会有任何挣扎,而是遂你的意,一起逃离这个世界了。”

“是啊。”霍靖扬叹了口气,“谁让他爱上的人是个警察呢。我原本以为,他杀了人,越过了那条界限,彻底绝望后,就不会再对这个世界有任何留恋。就和我一样。但我没想到,原来就算我曾经的计划真的实现,你也没打算放弃他。”

他最后看了傅云谌一眼,眼神失去了焦点。不知道他是在看傅云谌,还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被他目光注视的一瞬间,傅云谌一个激灵,他忽然意识到了霍靖扬要做什么,“等等——”

“希望你可以原谅我。”霍靖扬说。

他突然转移了枪口的方向,对准了下颌处。季淮青在他动作的瞬间就疾步向前冲去,但还是来不及,只听见嘣的一声——

傅云谌瞳孔瞬间紧缩,他下意识地扑过去,想去拉那人的手,却只看见那人松开了手上的枪,整个人向后仰,有血花在不断地从他的脖颈冒出,迎着海风,随着整个人急速坠落——

“霍靖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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