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听到庄倚危发话,云斋书社的主人林麒有多高兴,霖郡王就有多不高兴。

他连忙拦下抱着猫、要跟着林麒前往书社内部的庄倚危:“陛下!您高祖父的侄孙女的儿子沈轩……”

“好了,朕知道他还在等着朕去解救,那就等着吧,反正不差多等个一天半天的了,都关了这么久了。”庄倚危张口就来,又半真半假道,“而且朕开那帝陵里的机关,得有朕这猫才行,现在猫不乐意去,朕也开不了,你就别唠叨了。”

霖郡王哭丧着脸,心想陛下这是年纪轻轻就玩猫玩坏脑子了啊。

林麒生怕皇帝和一众大官走了,连忙又道:“草民给陛下带路——”

相比之下,冯延思也更乐意庄倚危往云斋书社去,便也道:“老臣陪陛下同往。至于虞哀帝陵那边……”

章百川的胞弟也在帝陵暗室里关着呢,此时他大义凛然地接话道:“冯相不必担心,虞哀帝陵那边下官稍后便去盯着,兴许不必劳烦陛下,工匠们已然想到新法子了呢?让陛下亲自奔波已是大不敬,这御驾还半途出事,下官等人也不敢再叫陛下烦心,此刻陛下愿意观园放松心情,甚好。”

他这么说了,其他有的就算是真担心自家子弟的,也不好再说什么——除了霖郡王。

“陛下……”霖郡王是真担心他那重外孙。

他早前几天就想进宫求皇帝了,但之前一直被人劝阻着,直到今天才终于见到皇帝还把人请出来了,可不希望重外孙继续待在暗无天日的虞哀帝陵里吃苦受罪。

但在场也就霖郡王一人仍然期期艾艾,其他人要么是虽然不阻止但也不吭声,要么是有意推庄倚危进云斋书社的,没人帮着霖郡王说话。

霖郡王没办法,只好说:“……那陛下您早点逛完了出来,老臣在外边等您。”

……

庄倚危抱着猫走在最前面,书社的主人林麒走在侧后方一点引路。

庄倚危另一侧跟着冯延思,再往后还有翰林学士柳规等几个朝臣,接着是侍卫和几个随行的宫人,云斋书社自己的仆从缀在最后面。

霖郡王的马车仍然等在云斋书社外,他人不肯进来,却也不肯走。

而章百川、李复、姚进学等人已经继续往虞哀帝陵去,说是毕竟自家子弟被困其中,实在无法安心闲逛云斋书社。

庄倚危一行人走在书社里十分显眼,虽然没有特意表明身份,但也叫人看得出来非同一般。

书社里也有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千金,认出了这身份特殊的几人,又碍于场合,不知该不该上前行礼。

林麒直接把庄倚危引到了云斋书社正中方位最高的登月楼:“陛下,此处可观书社全貌,您瞧,这底下正好四场比试正在进行,正在负责对弈局的是草民的长女,正在负责书法局的是草民的次子,待四局比试结束,魁首便能取得草民为今日孟夏集准备的百年棋谱一本。”

林麒趁机给皇帝介绍家里人,庄倚危的注意力只听到了最后的棋谱。

虽然虞其渊已经否认过了,但庄倚危还是好奇问了下林麒:“据说棋谱是前朝的虞哀帝所作?”

林麒拿不准皇帝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没加修饰地实话实说:“草民是听来往书社的文人们传过,说棋谱是虞哀帝手作,虽不知为何会有此传言,但……虞哀帝虽为政残暴,棋艺画作上却美名流传,故而为了吸引更多文人墨客前来,草民并未特意澄清,但这真不是草民对外说的!草民只说孟夏集的彩头是前朝皇帝所作,为留悬念才未明说,其实是虞文帝所作。”

林麒说虞哀帝为政残暴时,庄倚危掩耳盗铃地捂住了虞其渊的猫耳朵。

虞其渊:“……”

等林麒解释完了,庄倚危才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看来真是为了引他上钩而特意传的谣言了。

其实虞文帝是谁他都不知道,他就知道一个虞哀帝虞其渊,然后因为虞其渊的缘故知道他爹是虞怀帝。

话说,他还没跟本尊打听过,虞怀帝真是虞其渊动手弄死的吗?

“没事了,你有事忙去吧,不用在这陪着。”庄倚危对林麒说道,又看向冯延思他们,“你们离远点,到靠近楼梯口那边坐着,别打扰朕清静。”

等人都遵命散了,周遭近距离内没人能听到正常说话的音量后,庄倚危才抱着猫站在红木栏杆边上,压低了声音说:“陛下,刚才那个林麒林老板,是不是也有古怪?”

虞其渊低头看着下方的人和景:“确实激动了些,但倒不见得有古怪,这设局里关键的甚至是那给林麒通报,说墙外有翰林学士在的护院。若是知晓林麒的秉性,自然能顺势让他无知无觉主动成为设局的一环。再切说了,若是这么富可敌国的商人都愿为舒王办事,舒王反而没必要这么设计你了。”

庄倚危心想也是:“也对,原书剧情里只说过舒王穷,没那么多钱结交朝廷官员。要是有林麒帮忙,舒王怎么会穷。看来是我想多了。”

“不过那个太常寺卿,叫章百川的,可以注意一下。”虞其渊又道。

庄倚危愣了下:“章百川?他……冯延思是他表叔,他们好像是一派的吧,冯延思对我这个皇帝不像有反心啊……哦,你的意思是章百川其实和冯延思并非一条心。”

虞其渊淡声道:“虽然那日林长倦等舒王一派议事,朕并未在其中看到这章百川,但他在这次帝陵一事中的表现,实在有问题,应当是在和那刑部尚书李复佯装敌对,实则互相打配合。”

庄倚危倒没看出来这点,不过虞其渊说的肯定没错,他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虞其渊又轻轻蹙了下眉:“你那‘原书剧情’里还讲什么了?怎么你像是没弄清多少形势,连朝中哪些人已经或是将会投奔舒王,你都不知道?”

庄倚危尴尬地捏了捏猫爪,被虞其渊嫌弃地抽开了。

“咳……我穿到这个世界来了之后吧,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原本那个昏君的记忆我也没有,好在有直接灌到我脑子里的原书剧情,让我不至于连当下的身份都不知道、只能使失忆大法。”

庄倚危说着,声音还是有意压低,虽然其他人都离得远,这年头也不怕哪里放了个窃听器,但他还是以防万一,怕被人发现他在跟猫交流……回头要他把猫扔了,真给他驱邪怎么办!

“但原书剧情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起来我记性其实不差,你这段时间教我认字应该也多少认可吧,我记东西还是很快的。”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庄倚危:“我之前没跟你细说,其实随着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越多,认识的人越多,这原书剧情它就越往脑子外跑,尤其是跟你接触后这一个月以来,我发现很多我印象里本来应该知道的剧情,反倒越来越印象模糊了,很多细节都不确定了。”

虞其渊若有所思:“也就是你越来越没用了。”

庄倚危被噎住:“……陛下,你好冷漠好残酷啊。”

“实话罢了。”虞其渊的目光还在往底下看。

庄倚危也跟着他往下看,嘴上没停:“哎,陛下,你说舒王他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对付我?他得想办法把冯延思这些人调虎离山,让我落单才能进行下一步吧?”

虞其渊随口道:“来件十万火急的政事,宰相能不去吗?在你没有察觉危险的前提下,冯延思离开,你还会跟着一起走不成?最紧张你的冯延思都走了,让你落单还不容易吗,再随便在书社里放把火,现场都能乱起来……”

庄倚危用求学好问的上进态度认真听着。

虞其渊还没随口瞎编完,楼梯口那边已经有人匆匆跑上来,喘气声大得庄倚危抱着猫回头。

就见那侍卫对冯延思等朝臣一个作揖,上气不接下气道:“冯相,十万火急,北齐边境传回战报,齐国残兵败将卷土重来袭击我庄国国土……”

庄倚危震惊地低头看猫:“还真是十万火急的政事……舒王不就刚从北边战场回来吗。”

虞其渊蹙着眉,旋即冷笑了声:“挺好,为争权夺位不惜放过外患,你们庄国是该早点亡了。”

“他们,他们庄国。”庄倚危纠正道,“我虽然姓庄,但你知道的啊,我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庄国皇帝。”

见庄倚危这时候的关注点还在这上面,半点不为北境担忧,虞其渊道:“你确实适合做这庄国的昏君。”

庄倚危这次反应过来了:“哦,你说我没心没肺?唉,这就属于时代代沟了,几千年后反正都是一家的,我其实看现在的五国,没什么那种国际之间的差别,打仗什么的,不都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吗,我在这担心也阻止不了周边四国心思不死啊。”

虞其渊挑了下眉:“用不着几千年后,往回数百年,大虞还在时,天下本就是一家,也不妨碍朕现在看你,觉得你是个合格的昏君。”

庄倚危一想,还真是。

他正要接着跟虞其渊交流,就见那边冯延思已经询问完了来报信的侍卫,然后朝他走过来:“陛下,北齐……”

“朕都听见了,有战报,那冯相你就快去处理政务吧,朕稍后自己回宫就行,宫中侍卫和宫人不都还在吗,不必担心。”庄倚危人模人样地说道。

冯延思本来是想劝庄倚危也去听听家国大事,闻言知道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劝通了,索性没再耽误时间,对庄倚危行礼告退。

翰林学士柳规虽然不涉军务,但身为朝廷重臣,也跟着冯延思走了。

在场至此,只剩下庄倚危和猫身的虞其渊,还有众侍卫宫人。

庄倚危轻咳了声,继续跟虞其渊说话:“陛下,你刚才其实想说的是,边境战火,百姓没法安稳生活吧……唉,所以我之前就想过,让老百姓选的话,肯定是宁愿选你这个史书上留有暴君名声的皇帝,而不是我这样的,确实有点没心没肺了……”

虞其渊否认道:“你庄国的百姓,与朕何干?朕盼你庄国灭国时,可没考虑那么多。但朕是大虞的皇帝,自然可以不考虑,你坐在庄国皇帝的位置上,不一样。”

庄倚危啧了声,继续好奇:“陛下,当年五国瓜分大虞天下而立,但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只记恨姓庄的呢?”

这个问题,虞其渊理所当然道:“大虞在朕父皇手中时就江山不稳,庄氏对此‘劳苦功高’。当年最喜欢同朕唱反调的也是庄氏,表面的敬重都岌岌可危,还是庄氏带头第一个造反,闯进了大虞宫城,记恨太多太麻烦,自然只记恨最出挑的庄氏,较为轻松。”

庄倚危被虞其渊的“坦诚”噎了噎,然后绞尽脑汁地夸道:“陛下不欺软怕硬,记恨也只记恨最硬茬的一家,真有气魄!那……关于报复庄国,陛下有什么想法吗?”

虞其渊莫名其妙地看了庄倚危一眼:“记恨归记恨,朕为何要报复如今的庄国?”

庄倚危觉得自己不懂这位封建帝王的想法了,他露出虔诚的求教目光:“啊?”

“成王败寇,朕私心不喜庄氏,但这天下确实是朕没有守住,他庄樵纵然是谋反,却也把庄国传下来了,朕有什么可报复的。”虞其渊恩怨分明地说,“何况朕现在只是一只猫,也做不了什么。就算有心再谋江山,那也与报仇雪恨无关。”

“江山万顷,改朝换代只着眼私怨,未免狭隘。”

庄倚危为自己的狭隘反思:“陛下说的对……反正现在舒王的人还没有下一步行动,陛下,我再好奇一件事行不?”

虞其渊懒洋洋地睨了庄倚危一眼:“说。”

庄倚危克制住自己想要脱口而出的“谢主隆恩”,打听道:“听说陛下你当年刚被立为储君不久,你那皇帝爹就意外坠马死了,你那些兄弟们还怀疑是你做的……”

“不是朕。”虞其渊道。

庄倚危:“哦哦,我就说陛下没必要那么着急……”

“朕没来得及下手。”虞其渊接着说。

庄倚危卡住了:“……啊?”

虞其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野史传言倒也并非全然无根据,朕当年好不容易得到了储君之位,自然是怕朕那想一出是一出的父皇后面反悔,虽然立储后想要换人也不是皇帝说一声就行的简单事,但总归要给朕添麻烦的,所以朕的确想早点登基。”

“但朕的兄弟们比朕更着急,想要在朕还未坐稳储君之位时,弑君弑父再栽赃给朕。他们下手快,父皇死在了他们的安排下。”

听得庄倚危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一会儿后,他才一本正经地说:“但是陛下你还是比你那些兄弟们孝顺的。”

虞其渊乐不可支:“是吗,因为朕只是有想法,还未付诸行动?”

“非也。”庄倚危煞有介事,“陛下登基的时候,不是把那些质疑你的兄弟们都给杀了吗,害你们父皇的罪魁祸首肯定在里面,所以陛下你给你父皇报仇了,大孝子!”

虞其渊:“……”

虽然知道庄倚危色迷心窍,如今为了夸他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但巧言令色到了如此厚颜无耻的地步,连虞其渊都自叹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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