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没等林家的人上来,庄倚危就带着宫人侍卫们主动下了楼:“底下似乎是出了事,今天真是处处不顺,还是回宫吧。”

庄倚危还是想装成他对舒王的筹谋算计一无所知,接下来要被揭穿的事只是意外被发现的,不想让人觉得是他提前知道然后还是选择了以身入局、做出了应对。

对于他这么天真的计划,虞其渊没做提醒。

下楼途中,庄倚危这边和上楼来的林家仆从们碰上——在林麒的安排下,他主事的儿女都没有出现,免得震慑住了家仆们,影响庄倚危引蛇出洞的计划。

家仆们得知皇帝要走,自然不敢强留,要送庄倚危离开。

只有其中一个家仆,神色间有些藏不住的着急。

虞其渊出声道:“那个人有问题。”

庄倚危摸了摸猫头,虞其渊对他这些毛手毛脚的小动作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感到不爽,耳朵尖往后别了别,庄倚危又顺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虞其渊:“……”

猫叫提醒了那个心思有异的家仆,他偷偷落到队伍最后方,然后在迈过一道月亮门时,悄不做声离开了队伍。

下一道院墙时,那个家仆就躲在墙角下的假山后面,虞其渊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草,在晃动着,死马当活马医一般想要吸引猫的注意力。

虞其渊挑了下眉:“这人反应其实挺快的。”

诗中说猫“时时醉薄荷”,便是这种草。

云斋书社里花草甚多,会有这薄荷倒不奇怪,不过那家仆能这么快想起来利用这种草、动作也快,倒是不算死板。

虞其渊现在虽然变成了猫,但这薄荷对他而言其实没什么吸引力,不过按着他跟庄倚危说过的,他们本来也要让庄倚危为了追“突然逃跑的猫”而落单。

所以虞其渊顺势而为,像是被薄荷吸引了,从庄倚危怀里跳了出去。

庄倚危记得虞其渊的吩咐,只好松开了力道,让他跑了,然后没管后面的人,说着“快帮朕把猫抓住”,就追了过去。

……

屏城城内,宫墙边上的尚书省内。

众朝臣们结束议事,冯延思松了口气:“幸好情势并不严重,我方才来的路上就觉困惑,按理来说北齐应当不会这么快有余地卷土重来……”

舒王庄信风作为上次和北齐一仗的主帅,也一起参加了这次议事,闻言致歉道:“怪我,吩咐人去请陛下和冯相时没说清楚,才让那侍卫误以为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吓着冯相了,实在是我的过失。”

冯延思忙道:“舒王殿下言重了,您也是担忧军情。”

庄信风又问起:“对了,陛下现在还在云斋书社吗?今日的孟夏集,我其实也有点兴趣,但又怕自己的身份敏感,所以按捺住了没去,但……若是趁着陛下也在,我也同去看看,应当无事吧?既然北境并无大事,无需烦忧,不知冯相可有兴趣再一同去一趟云斋书社?”

舒王也要去云斋书社,冯延思有点没来由的担心,便点头道:“殿下请。”

庄信风上了自己府上的马车,他最器重的幕僚林长倦正候在里面,见舒王上来便要行礼。

庄信风搀住林长倦:“林先生总是如此多礼,快坐下,同本王一起去那云斋书社,看看这出咱们陛下的好戏。”

然而去的路上,庄信风又不安起来:“林先生,今日这出当真能成吗?毕竟说来知情人不算少,那冯延思在朝中权势滔天,若他铁了心要追查,只怕……”

林长倦胸有成竹道:“视若珍宝的独子殒命,冯相必受重创,偏偏疑凶是他忠心耿耿多年的皇帝,冯相只怕不敢也无力追查到底,殿下不必过忧。”

庄信风:“可陛下他出宫身边还有侍卫宫人,若是我们安排在云斋书社的人未能顺利引得陛下落单,将他和那冯青景放到一块儿……如今云斋书社里是什么情况,林先生可得了消息?”

林长倦笑道:“正欲同殿下说明此事。方才探子来报,说云斋书社内已经起火乱了起来,因人太多不便细探,但想来一切顺利。”

庄信风松了口气:“是本王太多疑了。”

林长倦表面云淡风轻,但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

虽然他们原定就是要在云斋书社里放火引发乱局,但火势起来的时间比他们原定吩咐的要早了点,而一时又联系不上被安排去放火的人、无法问清缘由……

就这么来到了云斋书社,林长倦这个幕僚仍然以随行侍从的身份跟在庄信风身边,而他们还未走进庄子内,就已经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

冯延思也觉察到了,他问向低着头的门房仆从:“似乎有点太安静了,怎么,孟夏集已经结束了?”

仆从忙道:“还没有,但……出了些别的事……冯相大人您来得正巧了,我家主人刚遣了人回城想去请您,但大抵是不小心错过了没碰上……总之您快些进去吧,陛下正发火呢。”

庄信风和林长倦对视了眼。

冯延思难以置信:“陛下,在发火?”

他们这位陛下,先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骠骑将军韦无量骂到面前了都是满脸无所谓,现在居然在发火?

冯延思连忙招呼了庄信风一声:“舒王殿下,我们快些过去瞧瞧吧,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了……”

庄信风有些犹豫。

按着计划,现在陛下应该人事不省地和已经没命的冯青景同处一室,他们到了之后才因为找不着人而大张旗鼓搜寻,接着发现“惨案”现场。

可怎么瞧着,事情走向与他们计划截然不同?

林长倦跟在庄信风身边低声道:“殿下少安毋躁,我另行一步,从旁探听看看是发生了什么。”

庄信风凝重地点头:“去吧。”

林长倦这才不露声色地从庄信风身边离开,转身走往别的方向。

来云斋书社参加今日孟夏集的人都还没走,被书社的主人林麒吩咐家仆,将他们安置在了统一的地方,妥善招待,除了不让走之外倒也不见冒犯。

听闻是陛下差点出事,正在彻查,为防万一才不让人出入,众人也不好表达出不满,只能耐心等着。

庄倚危这会儿,其实没什么要“彻查”的态度,挺悠哉的。

他抱着失而复得的猫——虞其渊本来想踩在他肩膀上,但不留神就被庄倚危捞回了怀里,继续当个暖手的白色袖筒似的被揣着了。

看着战战兢兢跪在面前的几个人,庄倚危还在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谁让你们来害朕的,说实话,大家都能省点事,你们也能从轻发落。”

但这几个林家家仆和护院打扮的人要么哆哆嗦嗦不吭声,要么就只喊是误会是冤枉,反正没个有用的词。

林麒看得着急。

毕竟不论如何,这人是他云斋书社的人,他方才看到这几个人被皇帝的侍卫抓着带过来,顿时就慌了,连忙告罪发誓绝对不是他要害皇帝。

皇帝虽然看起来确实没怀疑他,但林麒还是焦虑得简直想抢在庄倚危前面严刑逼供,却又怕表现得太着急显得心虚,思来想去只能问皇帝的意思,要不要请朝中别的专管刑狱的大人过来。

然后按着庄倚危说的,林麒吩咐人去请宰相冯延思了,这会儿冯延思人还没到,林麒只能继续焦头烂额地听着皇帝的无用问讯。

虽然还没弄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但大概意识到自己是刚死里逃生了的冯延思他儿子冯青景也在当下这处园子里,安静地站在角落,没出过声,仿佛和旁边的墙体融为一体了。

冯延思和庄信风在家仆的带路下来到园中,瞧见的就是这副情景。

庄信风看到庄倚危和冯青景都还好好出现在这里,而那几个被他派人亲自打点过的林家家仆护院居然已经被抓捕、齐齐跪着。

他霎时意识到他们的谋划不仅失败了,还是出了大问题,他今日不该过来这里!

冯延思没料想到冯青景也在,更惊讶了:“参见陛下——陛下,这是出什么事了?您龙体可还安好?”

此时退走已然来不及,庄信风只好硬着头皮,也上前行礼:“陛下。臣本是想着来云斋书社赏赏孟夏集,未曾想刚到便听闻不好的消息,幸好陛下安然无恙。不知究竟是出了何事?这几个人就是冒犯陛下的罪人吗?”

见庄倚危自己懒懒散散没劲说的模样,林麒迫不及待主动解释起来:“先前有处院落中意外起火,为了今日宾客们的安全,草民吩咐庄子里的下人们先将宾客引至更安全的园子,未曾想草民失察,下人之中不知何时混进了心思歹毒之人,意欲引得陛下落单,趁机掳走陛下。”

“幸好陛下身边的御猫有灵性,机警提醒,引了侍卫们前去救驾,陛下才没有出事。”

冯延思惊骇,又看了眼不知为何也在这里的冯青景。

冯青景虚弱地咳嗽了声,主动说道:“父亲,儿子也差点落单出事。众人被疏散时,有个仆从刻意引路,让我与旁人分离开来,又在我察觉不对时想要将我打晕。幸得陛下庇佑,提前拨了侍卫相护,儿子才没出事。”

一而再的突发状况,冯延思尚未理清开口,庄倚危已经先撇清道:“倒也不是特意关照冯相你儿子,李尚书他女儿那边朕也安排了人跟着,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两人都对一本棋谱感兴趣,好奇他们俩比试的情况,反正闲着没事,就让人去盯着。”

冯青景再度谢恩,冯延思也后怕得感恩戴德:“老臣叩谢陛下恩典,老臣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他出了事,老臣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发妻……陛下放心,今日之事,老臣定彻查,看看是谁胆敢对陛下有歹心!”

庄倚危没等他之后彻查,直接指了指面色看起来心虚得不算明显、还挺能装的庄信风:“那就从舒王查起吧。”

闻言,在场众人皆是面色骤变。

虞其渊坐在庄倚危腿上,懒洋洋地开口:“这么一个只要彻查就破绽百出的局,这么送上门的大好机会,若是你今日都不能把这有贼心的舒王摁死,你不如直接退位让给他好了。”

庄倚危捏了捏踩在他腿上的猫前爪,等虞其渊不耐烦瞪他一眼时,庄倚危抓住对视的时机,用眼神表示自己绝对没有那么废物。

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庄倚危骤然反应过来——可不是不对吗!

舒王完蛋了,主角林长倦不也跟着完蛋了吗,原书剧情整个毁了,他原本假死脱身的打算不也要作废了?!

怎么突然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他除了照虞其渊的安排说话做事之外,也没做别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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