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直到庄倚危“颤颤巍巍”地开始帮他穿衣,虞其渊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半阖的眼完全睁开。

他枕在庄倚危腿上,这实在不是个有礼数的姿势。

虞其渊微微侧身,想要撑起身离庄倚危远点。

庄倚危手抖了下:“……陛下你别乱动,我不想乱摸你的,你别逼我耍流氓啊。”

虞其渊:“……”

他双腿此时不良于行,又因为半醉而有些头晕目眩,没什么心力跟庄倚危瞎扯,横竖庄倚危的爪子确实挺小心老实,对待现在的他比对待是猫时候的他要斯文多了,虞其渊索性便没再挣扎,放任庄倚危伺候更衣了。

虞其渊挣扎吧,庄倚危要手抖,他现在安安静静不挣扎了,庄倚危连手带心一起抖:“陛下,你这么放心我的吗……我们还是说说话吧,让我分分心,不然我现在满脑子不健康画面……”

“这样,说点扫兴的,陛下你到底喜欢你那个旧情人什么呢?”庄倚危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我寻思着他好像也没比我优秀到哪里去吧,你自己都说了他是个能耐上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也就画画好看点。虽然你们有相处几年的情份,但在那之前呢,你为什么接受他进宫陪你?”

头晕眼花的时候,若是有人还在旁边絮叨,向来只会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但兴许是庄倚危这样,实在太像庄定闲了的缘故,虞其渊听着竟没觉得烦躁抗拒。

他阖着眼,轻声说:“你自然不懂。”

庄倚危挑眉:“我就是不懂,所以才问啊。陛下你就跟我分享分享呗,不管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我听听看,说不准能学一学……这话听起来感觉我好挫啊,不过不要紧,反正我底线低。陛下?”

虞其渊不知为何突然想笑,也就顺着心意笑了声。

庄倚危求学好问地催促:“陛下你别光嘲笑,笑完了也尽一下先生的责任呗。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那个庄定闲?”

虞其渊一时无言。

就在庄倚危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虞其渊轻声开了口:“那年朕下令诛了母家九族,朕的老师劝朕行事莫要那般狠绝,但朕的母后并未来劝,她没让朕为难。可母族尽丧,若要母后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和朕母慈子孝,便是为难她了,朕也不能那般要求她。”

“经那次事后,朕与母后便疏离了,她深居宫中,听宫人说是开始吃斋念佛。朕也是那桩案子之后,有了多思多虑便会头疼的毛病。”

庄倚危顿了顿。

这话题的确“扫兴”,他现在继续帮虞其渊穿衣服,都心如止水了。

“过了几个月,朝中局面稳定不少,朕实在受不住头疾,便借口微服私访,只带了暗中跟随、负责传递朝中要紧事的侍卫,明面上独自离了宫,想着兴许在外游走一段日子,松缓了心绪,头疾能好些。”

虞其渊不疾不徐道:“后来头疾虽然没见好,但朕适应了不少,而且……那段时日里,朕结识了定闲。”

“他当时在人来人往的驿口开了家酒肆,生意做得懒散,每日出账比入账多,全靠庄家的钱财底子撑着。那地方鱼龙混杂,不过酒肆老板是庄氏人并非秘密,除了不长眼的,没人去招惹他,他小日子过得挺自在。”

“朕偶然经过,去买酒,正巧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在问庄定闲要‘过路费’……”

庄倚危琢磨着接话:“难道是他不肯给,被抢劫保护费的人威胁,陛下正好美救英……狗熊?”

说这话时,庄倚危正在帮虞其渊穿外袍,虞其渊嫌他动作慢,攒了点力气睁开眼皮、撑起身,推开庄倚危的同时,把松松垮垮的外袍扯上来,勉强理了理。

然后他按着矮几边缘,端起方才没喝完的那杯酒,微微仰头喝了。

庄倚危跪坐在他身后,默默伸手,帮虞其渊把被压进的长发拢了出来,又理了理。

庄倚危:“陛下,你还没说完呢,你美救狗熊的事迹?”

虞其渊侧头看他:“你趁机骂他,当朕听不出来?”

“听得出来听得出来,看得出来陛下你还没醉。”庄倚危笑眯眯道。

他挪回虞其渊身前,继续替他倒酒。

虞其渊突然问起他来:“若是你,遇到庄定闲那被强索钱财的事,你会给钱息事宁人,还是不给?”

庄倚危眨眨眼:“实话的话……虽然有庄氏的身份在,但不吃眼前亏嘛,我估计当时会先给了钱,把人送走再说。”

回答完了,庄倚危又怕虞其渊嫌他怂,抓紧补充道:“但只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状况的权宜之计,同一批人肯定别想有第二次。”

虞其渊又喝了杯酒,轻笑了声:“庄定闲当时就是那样做的,事后跟我也是那样解释的。”

庄倚危顿了顿。

虞其渊:“但我当时瞧见了那一幕,初来乍到也还不知庄定闲是庄氏嫡系子弟,还当是寻常百姓受了欺压,便出手教训了那几个找事的人。之后,庄定闲为表谢意,请我喝酒。”

庄倚危忍不住轻哼了声:“只是为了表达谢意?我看没那么单纯。”

虞其渊敲了敲见底的空杯子:“第二日我要走,他便把酒肆关了,追着我同行。”

庄倚危眉头一挑。

“他跟了我三个月,我该回令城了,便不告而别走了,他不会武,也不怎么会骑马,只有不知怎么学来的赶马车的能耐,自然追不上。”虞其渊的声音越发低缓,也显得越发缱绻。

庄倚危啧了声:“所以那三个月里,他能一直跟着你,是你愿意让他跟吧?”

虞其渊轻笑了声:“起先是想看看这个庄三公子到底想做什么,后来确定了他就是纯粹犯傻……不告而别之后,本来以为不会再见了,毕竟我常居宫中,而庄三公子常年连家都不回,不怎么在令城出没。”

庄倚危没忍住,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喝醋似的喝下去了,泛上来的的全是酸泡:“哦,结果好巧,没多久你们就又在令城碰着了?”

虞其渊懒得纠正他的语气,勉强撑在矮几边缘。

庄倚危这时给他夹了筷子菜,他懒得思考,便张嘴吃了,庄倚危这才心情好了点,继续看着虞其渊。

虞其渊吃下了嘴里的菜,又喝了半杯酒:“那年……他正好选择了回令城庄家过年节,偶然认出了朕,便开始不顾身份地时常求见,朕不见他,他还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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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倚危懂了:“烈女怕缠郎,你被他缠得不行了才答应他的。”

虞其渊微微蹙眉:“你又在不学无术胡乱用词。”

“差不多就那意思。”庄倚危轻咳了声,“然后呢,陛下?”

“然后……”虞其渊想要把杯中酒喝完再说,却眼前突然重重一眩。

他手不稳,酒杯跌落在矮几上,所剩不多的酒液流淌出来。

酒劲儿上来,腰身也稳不住了——他双腿无力,方才是靠撑在矮几上借力以及腰身挺直,才勉强坐住的,此时撑不住了,便又要往地上倒。

庄倚危连忙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虞其渊再度软绵绵地落到了庄倚危怀里。

他浑浑噩噩地想……

庄定闲,是他过去一丝不苟的人生中,唯一一场任性,是他无亲无友的那几年里,唯一的慰藉。

庄定闲对他毫无保留,可他却不敢如此大言不惭。

“我生性多疑……”虞其渊闭上眼,喃喃道,“那几年里却从未对定闲起疑,是因他始终委曲求全,半点可能挑起我疑心的事他都不去沾染……可他出宫后未归,我便开始疑他了。”

“他死了,我却信了他是走了,我还觉得他欠我一个解释……”虞其渊感觉胸闷气短,心绞痛得厉害。

他蜷缩了下:“他那几年里无聊,终日都在画我,我却把他的画都给烧了……”

庄倚危见不得虞其渊这么难受,回了句:“其实非要说的话,是我烧的来着,陛下你当时就是一只小猫,推个蜡烛都得跳上跳下的,没那能耐烧画,你别怪自己了,不如怪我吧。”

虞其渊倏然睁开眼:“对,是你烧的,你还我的画。”

庄倚危:“……”

虞其渊这个堪称无理取闹的反应,有点出乎庄倚危的意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捂上了虞其渊的眼睛,沉声道:“陛下,你真喝醉了,还是乖乖睡觉吧。睡醒了,变回一只小猫了,我带你回宫。”

虞其渊确实是困顿了,眼前暗下来,他便疲惫地眨了眨眼,然后缓缓合上了眼睛。

等到虞其渊的呼吸平缓下来,庄倚危才小心翼翼挪开了手。

他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虞其渊,无处安放的手撑在地上,又正好压到了虞其渊散开的长发上面,再度给他的掌心一个激灵。

庄倚危赶忙调整了自己的心态,试图用超脱世俗的眼光看待虞其渊这张出尘脱俗的脸。

……然后发现完全没用,越看越有世俗的欲|望。

就在庄倚危天人交战地发呆出神时,厢房房门从外边被敲响了。

庄倚危小心翼翼把睡熟的虞其渊安放到一边,然后拖着被压得有点发麻的腿去开门:“嘘,小声点,怎么了?”

跑堂的赔笑道:“客官,您这屋吃了得有一个多时辰了,您看要加菜吗?”

庄倚危这才反应过来,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他掏出钱袋子:“不用加菜了,不过我想再歇会儿,暂时不走,这屋我今天包下了。”

跑堂的接了钱:“哎,好,客官有事吩咐!”

重新插好门闩,庄倚危回到虞其渊身边,又小心翼翼抬起虞其渊的头,让他枕回了自己腿上。

虞其渊安安静静睡到了日落西山,又过了酒楼的晚席时辰,跑堂的因为要打烊了,再度来厢房敲门时,他仍然没醒。

也仍然没有变回猫身。

庄倚危有点意外,按前面两次的经验来说,虞其渊这次维持人身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客官,实在不是小的要赶您,是这马上打烊锁门了,您看这楼上楼下,别的客人基本上都走光了,估摸着街上也没几个人了,您要是还想歇脚,不如小的帮您找间专门的客栈?”跑堂的说。

庄倚危摇头道:“不用了,我……我们这就走。”

跑堂的一愣:“没记错的话,客官您这屋只有您一个人啊,哦还有您带来的那只猫?”

庄倚危镇定道:“我的猫嫌屋里无聊,早顺着窗户跑出去了,大概是自己回家了吧,后来我有个朋友来了,陪我一起喝酒,他是酒楼客多的时候来的,你们大概忙得没瞧见。”

跑堂的觉得纳闷,但也没口出质疑,目送着庄倚危折回屋内、抱着一个显然是醉酒昏睡中的公子走了。

“嘶,长得这么打眼的客官,来的时候居然没人瞧见吗?奇了怪了……这么抱着一个大男人走,也怪糟糟的,背着省力些吧?”

跑堂的犯着嘀咕,但也没再多想,连忙收拾屋子去了。

临近宵禁,街上基本没人烟了,庄倚危本来打算抱着虞其渊回宫,但没走出多远,就有马车驶来。

正是忙活到大晚上,又从望青口中得知皇帝还没回宫的宰相冯延思,他命人赶着马车正四处寻人呢。

看到庄倚危的人,冯延思才松了口气,连忙命车夫停下,接着才注意到,庄倚危怀里抱了个人。

天色摸黑,街上灯笼昏暗,虞其渊的脸又贴在庄倚危胸前,长发遮了大半,冯延思本就年纪大了,下了马车后走近,也没看清虞其渊的脸。

“陛下,这位是……”冯延思心惊道。

庄倚危轻咳了声:“朕新认识的一个朋友。”

冯延思:“……”

什么朋友会在陛下您怀里人事不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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