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虞其渊没回答庄倚危这个问题,庄倚危也没再追问,他“口无遮拦”之余,又总是好像知道在某些问题上要适可而止的。

又吃了几块栗子糕,虞其渊实在吃不下去了。

他本就不是贪口腹之欲的人,从前每日餐食都是吃够六七分便停——其实大多时候他都没胃口,只是若不吃些东西,精力跟不上,会更耽误事,期间有五年还有庄定闲在旁边耳提面命督促他好好吃饭,所以养成了点强迫自己进食的习惯。

变成猫之后,不用吃东西也不妨碍事,更没人在耳边絮絮叨叨念他,虞其渊便自然而然省下了这桩“麻烦”事。

现在为了验证变回人身的可行性,他已经吃了不少,多吃了几块也没见对腿有什么效果,他便不想再吃了。

“拿走吧。”虞其渊道。

庄倚危这才把视线挪回虞其渊身上:“不吃了吗?那你的腿……看起来好像没起效?”

虞其渊微微蹙着眉:“之后再试试别的法子罢。”

庄倚危把剩下的栗子糕和水都拿走,放回了床榻外面的桌上。

折回来后,他发现虞其渊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手指都还保持着远离被面的高度。

挺优雅的,但有点不日常。

没等虞其渊说话,庄倚危突然心领神会:“哦!你等等!”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看着庄倚危的背影。

寝室相隔的浴池那边是活水,十二个时辰泛着温热,庄倚危匆匆去洗了块帕子拿过来,坐回床榻边,遏制着激动握住了虞其渊的手腕,然后细细帮他擦拭起手指。

虞其渊觉得自己其实也并不讲究,直接用手拿着糕点、坐在床榻上吃也无所谓。

但再不讲究也不能吃完了不擦手吧,所以庄倚危这很有眼力劲儿的行动,伺候得虞其渊挺满意。

庄倚危仔仔细细帮虞其渊擦干净了手指,才乐道:“静观,你这手脏了等着人伺候干净的架势,真的很像小猫哎,也太可爱了。”

虞其渊木然,无语凝噎几息,他只能说:“胸无点墨就少说话。”

“你倒是满腹经纶,但你话也不多啊,我得跟你互补,当然要胸无点墨但多说话。”庄倚危灵活道,“而且不让我说话,我会憋成变态的,实在不行你把我当白颊噪鹛吧,反正猫好像是挺讨厌鸟的。”

“白颊噪鹛”这个物种属于虞其渊的知识盲区了,他眨了眨眼:“朕似乎没听闻过这种鸟。”

庄倚危嘿嘿一笑:“是一种叫声很频繁很吵的鸟,我不知道现在这年头有没有这种鸟、叫不叫这个名字……反正鸟塑比蜘蛛塑好吧,哪有因为人话密就说人像蜘蛛的,太没有美感了,静观,你长得这么漂亮,不要把那种丑陋的东西挂在嘴边。”

虞其渊:“……画眉鸟?是挺吵的,难怪要改个听起来拗口嘈杂的名字。”

“画眉啊,这么说起来确实熟悉多了。”庄倚危跟进行学术交流似的点点头,“不过特征有相似也不一定就是同一种鸟,而且画眉鸟听起来没有白颊噪鹛威武,你以后数落我还是说白颊噪鹛吧,好不好?”

虞其渊:“……”

深更半夜,他到底在和庄倚危进行什么浪费时间耽误休息的废话话题?

“闭嘴。”虞其渊道,“替朕更衣。”

庄倚危就喜欢跟虞其渊废话,还意犹未尽呢,突然听到这么个吩咐,舌头差点都打结:“什、什么?我吗?不是我不愿意啊,但是静观,你确定吗?这么便宜我?陛下你是不是晕碳了?”

虞其渊面无表情:“朕说了,伺候朕穿衣。”

虽然不喜欢旁人太近身,但说到底,虞其渊是不会因为被人伺候就觉得不习惯的。

如今他又双腿不便,自己穿衣虽然也不是办不到,但既然有人能使唤,庄倚危又不是第一次帮他穿衣了,那自然没必要逞强。

先前偶尔觉得恼怒,是因为双腿无法行动,庄倚危又嘴上没个轻重,虞其渊不满自己的力不从心,以及对庄倚危仍心存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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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虞其渊很难再对庄倚危维持警惕心。

横竖庄倚危只是嘴上说得起劲,实际别说动手动脚了,连眼神都会小心避免冒犯,像是多看他一眼就会瞎掉,十分小心翼翼。

庄倚危这个状态,很容易会让虞其渊想起庄定闲……他们还没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睡到一起时的庄定闲。

后来虽然还是没名分,但有夫妻之实后的庄定闲么,就像是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了,也不怕冒犯他了,言语比从前更直白、动手动脚也理直气壮半点不会不好意思了,简直是……不提也罢。

总之,虞其渊觉得,是不必担心目前的庄倚危“兽性”大发的。

庄倚危默默去给虞其渊重新拿了身衣物,然后一边帮虞其渊穿衣,一边觉得自己现在的境界濒临死亡和羽化登仙的交界。

“静观,你其实就是故意折磨我吧!”庄倚危借着给虞其渊整理衣服的空隙,大胆摸了摸虞其渊的头发,这也是虞其渊身上他唯一敢放肆下手的地方了。

虞其渊懒得动,腿本来也动不了,就任由庄倚危摆弄。

他慢条斯理地轻轻一歪头,突然说:“我年幼时,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吧,捡到过一只狼崽。”

庄倚危默默控制住想要哆嗦的手指,碎碎念地回道:“我发誓我真的很喜欢听你的声音,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你数一二三我都能聚精会神听一整天……但是说真的,静观,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离得太近了吗?你的声音就这么往我耳朵里贴,你真的要这么考验我的自制力吗?要么我憋不住对你变态,要么我憋坏了真成变态了,陛下您可饶了我吧——你小时候不是在宫里吗,怎么会见到狼崽的?”

说着不敢听,却还是要追问。

虞其渊轻笑了声:“秋猎,皇家子嗣都要随御驾出行,我那时虽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毕竟是皇子,还是一起去了围场。”

“我四处闲逛,在树林里捡到了一只受伤的狼崽,狼是成群结队的动物,又对幼崽格外重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只有一只狼崽出现在那里,我后来问过,也没听闻有狼群被狩猎,也兴许是我那时年幼无势,没问着具体情况。”

庄倚危一边想着听虞其渊说话能分心、不满脑子颜色废料,一边觉得听虞其渊说话是种甜蜜的折磨,手上把被子推开了点,继续给虞其渊穿衣。

虞其渊慢悠悠继续说着那只狼崽:“我当时也是无知无畏,瞧着觉得新奇,虽然觉得应当是狼,但还是当狗崽抱了回去,治了伤,还带回了宫,养在身边。”

“它虽是狼,但大抵是没有过狼群教养,跟在我这不受宠的皇子身边长大,胆子小,性子很是窝囊。当然,作为一只被豢养的小东西,窝囊胆小也可以说是听话,总之挺叫人省心。”

虞其渊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沉默了几息。

庄倚危好奇:“后来呢?你突然说起那只狼崽,原本应该是想借此说我点什么?”

“哦,是。”虞其渊才接着开口,“那狼很喜欢吃肉,但我不让它吃时,它即便盯得眼冒绿光了,也不敢去看盘里的肉,只会一个劲围着我装乖、希冀我早点松口让它能大快朵颐……你现在看起来就挺像那只狼的,又馋又不敢动。”

以虞其渊的嘴上功夫,庄倚危猜到他不会说什么好话,但现在听完了还是有点无可奈何:“你也知道我馋你啊,还说这种话刺激我。不过,也……行吧,狼塑还是比蜘蛛塑好很多的,而且好歹没说我像狗,那听起来就真的很不威风了。”

虞其渊轻笑了声。

庄倚危又好奇:“话说,后来呢,那狼怎么样了?庄定闲跟你遇到的时候,你身边已经没养宠物了,狼的寿命好像跟狗也差不多,十来年寿终正寝了也正常。”

闻言,虞其渊面上本就轻微的笑敛了起来:“没那么长。”

庄倚危微微一顿,意识到自己大概是问到影响虞其渊心情的话题了,那狼多半不是寿终正寝,所以虞其渊说“没那么长”时才显得有些情绪不佳,但凡是寿终正寝、哪怕活得短几年,虞其渊应该都不会这么不释怀。

庄倚危:“那狼是……”

虞其渊垂下眼眸:“只活了一年多,就被我牵连,掉下楼摔死了。”

庄倚危把腰带给虞其渊系好,放轻了声音:“静观……”

“你看,弱小的时候,连只豢养的狼崽都护不住。”虞其渊又抬起脸来,看着庄倚危,“正好说到这里了,那朕知会你一声,即便朕如今不良于行,但既然可以清醒维持人身,这庄氏的江山,朕便要定了。”

“当年大虞如何在庄氏领头谋反下四分五裂的,朕便要如何将它一点点收拢回来,你最好别做朕的拦路石。”

庄倚危不太喜欢跟虞其渊之间氛围这么严肃,他笑眯眯道:“好啊,反正你知道的,我没那个心也没那个能力当好皇帝,你想怎么做我都乖乖辅助你,不过……索一送一,陛下要这江山,要不要也考虑收下我这个赠送的男宠啊?”

“男宠”二字,让虞其渊愕然,又哑口无言。

他知道庄倚危不思进取,但没想到眼界竟豁达到这般地步,期待自己将来的定位就是个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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