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虞其渊静静地看着庄倚危。

目之所及的场景其实有些熟悉。

上辈子庄定闲在宫里那几年就时常这样,虞其渊偶尔从政事里抽身抬头,就能看到庄定闲坐在不远处执笔。

庄倚危方才絮絮叨叨给他点烛火时,也让虞其渊想起了庄定闲,他也总爱说他不爱惜眼睛……

但虞其渊并不太喜欢这种“熟悉感”,这种不明不白的局势让他觉得失控,暴君对一切失控又无法肃清的事情都感到不悦。

尤其是被庄倚危直言点破了之后。

虞其渊矢口否认:“朕在说你们之间有何不同,你是怎么南辕北辙地认为,朕觉得你俩是同一个人的?”

“你这个反应,我就更确定了。”庄倚危理直气壮道,“但你好像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也不准备帮我找回记忆,要不是你刚为情所困买过醉,我都要以为你对旧情人也没那么深的感情了,幸好我知道,省了点狗血的误会情节。”

虞其渊木然点评庄倚危这家伙:“缺心眼。”

庄倚危接话接得顺口:“没事儿,正好你心眼太多,咱俩互补,果然天生一对!”

虞其渊:“……”

他不说话了,垂眸继续看奏折。

庄倚危也没再出声打扰他,继续老老实实磨练画技,就硬画,他寻思着说不定能靠上辈子的底子,这辈子来个无师自通。

不知不觉,天色渐明。

庄倚危放下纸笔,起身活动了下,把屋里的窗户又开了几扇,方便日光进来。

虽然虞其渊没理会他起身的动静,但庄倚危还是知会了他一声:“我出去一下啊,很快回来。”

虞其渊可有可无地“嗯”了声。

庄倚危挺高兴:“我还担心你沉迷奏折听不见我说话呢,没想到你还是抽空理了我一下,满足了。”

虞其渊:“……”

虞其渊时常理解不了庄倚危窃喜的点在哪里。

庄倚危出去了片刻,不长不短的时间,回来时手上拎了一双长靴,放到了虞其渊这边床榻下。

虞其渊看了他一眼。

庄倚危解释道:“你昨天不是说我忘了给你买鞋吗,我刚让宫人拿了一双过来,虽然你目前没法走路,但确实还是该需要一双鞋。正好,宫里送到皇帝面前的东西品质更好,还不用我们自己从兜里掏钱,赚了。”

虞其渊:“……你是皇帝,花用宫里的,赚在何处?你方才出去就为了这个?”

庄倚危嘿嘿一笑:“还吩咐了早膳,我让他们今天早点送过来,准备得丰盛一些,静观你待会儿多吃点,我正好观察观察你的饮食喜好。”

闻言,虞其渊好整以暇地盯着他:“观察皇帝喜好是大忌。”

“观察心上人的喜好是本分。”庄倚危笑眯眯道,“实在不行,陛下罚我吧,您想怎么罚我?”

虞其渊将奏折拍到庄倚危手里:“这些看完了,替朕穿衣,送朕到外殿去,那边应当还有别的奏折。”

“好嘞。”庄倚危愉快地去给虞其渊拿外袍。

穿鞋的时候,庄倚危又接着说起来:“对了,我刚出去还吩咐了宫人一件事,让他们送把轮椅过来。”

“但这年头好像还没有我认知中那种轮椅,外观相似的都没有,所以我描述了下,让他们待会儿找工匠做一把来,就寻常椅子两边加上类似马车车轮那个样式的,再给车轮轴承上加个方便握动使力的把手,这样静观你双腿不便时自己行动也稍微方便一点。”

虞其渊静静看着他。

庄倚危把虞其渊抱了起来,往外殿走,继续碎碎念:“不是我想偷懒啊,我是很乐意这样抱着你走来走去的,但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很乐意总这样,所以我让人弄把轮椅来,这样你坐在椅子上,我推着你走,你可能会觉得自在点。”

“而且要是我说了什么你不想看到我的话,你还能自己转着轮椅溜掉,虽然轮子大概比较笨重不那么方便,但好歹有个选择,不用因为没法走动只能忍着我。”

虞其渊沉默几息,然后开口道:“多虑了,朕没忍过你。”

庄倚危被噎了噎:“好吧,倒也是……那轮椅还要不要呢,陛下?”

虞其渊下巴微微一抬:“当然要。”

庄倚危忍俊不禁。

外殿分了几个区域,庄倚危将非常勤政的陛下抱到了屏风隔开的“办公区”——放置书籍书案、笔墨纸砚,以及过去所有送到他这边的奏折的地方。

反正地方大,奏折虽然没看过,但也都没丢到别的地方去,现在倒是很方便虞其渊。

庄倚危又抱了些奏折放到虞其渊面前,然后回内殿把自己先前拿进去的笔墨纸砚拿出来,在虞其渊对面不远处坐下,继续写写画画。

直到宫人按庄倚危的吩咐,把相较往日丰盛太多的早膳送了过来,庄倚危才起身。

他猜虞其渊应该是懒得挪地方的,而且大概暂时也不想被人看见,于是让宫人放下膳食、都出去后,庄倚危才蚂蚁搬家似的,一道道菜往屏风后面端来。

虞其渊扫了一眼:“不必折腾了,朕不饿,现在不想吃。”

庄倚危轻啧了声:“我知道,你凌晨才吃了不少栗子糕,现在肯定还没饿,但饿了才吃就晚了,你现在经不起饿,会变猫的还记得吗,陛下?”

虞其渊微微一顿。

庄倚危笑眯眯地给他盛了一碗粥:“好了,静观,按一日三餐来吃,从今天的早膳做起,好吗?”

虞其渊还是没胃口,但不想显得自己不知好歹,便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粥。

庄倚危又在他粥碗旁边放了个小碟子,开始往里夹菜,一次一小筷子:“静观,尝尝这个?”

虞其渊没尝,他吃完了一碗粥了事,让庄倚危把剩下的都撤了。

庄倚危有点遗憾:“好吧,那下一顿我再继续观察你的喜好。”

虞其渊不吃,庄倚危就自行把剩下的都吃了。

意识到这件事后,虞其渊有点错愕,虽然庄倚危吩咐人准备的每道菜的量都不多,但毕竟是按两人份准备的,庄倚危这吃的可有点太多了。

庄倚危也撑得慌:“静观,下一顿你可得好好吃饭啊,你不吃,剩下太多,我又不好意思浪费,只能全吃掉,但这个量长期吃下去,要么我的胃出问题,要么我的体重出问题,都很不乐观啊。”

虞其渊默然片刻。

庄倚危以为他被无语到了不打算回答,就起身收拾碗碟,准备放到外面的桌上再叫宫人来收出去。

但正准备走,就听见虞其渊轻声开口:“庄定闲以前也这样。”

庄倚危愣了下,看向虞其渊。

“他总想安排我的膳食,说是要营养均衡,我大多时候都懒得在用膳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只有少数时候才陪着他一起细嚼慢咽,但也很少把他让人准备的饱餐食量吃完,他说不吃完浪费,就会把剩下的全给吃了。”

虞其渊说着笑了声:“我说剩下的也不会浪费,宫人端下去了,有的是去处。他却坚持觉得每顿饭能吃多少就端上桌多少,端上来了就该吃完,也不知道是怎么养成的习惯……”

“但宫里凡事都有规章份例,宫人们不常能吃到山珍海味,主子们没吃完的饭菜虽说是剩的,但鲜少有不能看的,那些菜色对宫人们来说是一种好处,甚至有的宫人以此赚取小利。”

“朕在位时,先帝的太妃们都移居行宫,皇宫里只有朕和母后所在的两个主宫,宫人们额外能捞的油水本就少,定闲入宫后在长生殿把用膳份额一改,宫人们又少了一点好处,便私下里有些许抱怨,加上他身份尴尬,也是朕疏于管教宫人,总之让定闲被闲言碎语了一番。”

虞其渊慢条斯理说着,庄倚危也就认认真真地安静听着。

他在虞其渊的语气中意识到,虞其渊不是想让他参与讨论,也似乎没打算说完整件事、总结陈词时拐到他身上揶揄他。

虞其渊就是心平气和地在分享一件事。

庄倚危觉得这势头挺好,像是虞其渊也终于“妥协”,愿意主动吐露一些帮助他补充回忆的事情。

当下这件事还没分享完,虞其渊接着道:“宫人们只要不太出格,朕其实也不太管他们。当然,他们在朕面前也不敢出格。所以知道有人在非议定闲时,朕觉得冒犯,想要降罪。但是……”

庄倚危眨了下眼:“庄定闲阻止你了?”

虞其渊微微颔首:“他说利益受损,私下抱怨,本来也是人之常情,总不能让人私下里都不能说句心里话,是朕的耳目太灵通才知道的,不然那些宫人面上也是尊敬有礼、并未怠慢他,降罪有点严重了,他来解决。你猜猜他想到的解决方法是什么?”

庄倚危挑眉,想了想,说:“给宫人们加菜,加月俸?利益受损那就补点好处嘛,补上了宫人们就没什么抱怨的了。”

闻言,虞其渊无奈轻叹:“倒真是一样的天真……利益受损?朕又未曾苛待宫人膳食月俸,他们私下处置御膳也本就不合规矩,事情可大可小,朕从前不予计较,倒叫那些宫人真觉得是理所当然了,还觉得是定闲妨碍了他们的利益,可笑。”

“宫人有罪在先,无理在后,不被降罪,反而收获改为常态的明面好处,那他们是会觉得庄定闲可以随意非议、好欺负,还是觉得庄定闲是个好人、我从前非议他成了错呢?他们是会满足于多得的份额,还是觉得在这个基础上我还可以继续捞点偏财呢?赏罚不明,是会生乱的。”

庄倚危摸了摸鼻子:“好吧,确实是这个道理,那最后你怎么处置的?”

“定闲还是希望不要罚太过,故而朕让他出面,亲自将那几个非议之人调离当下所在、改去做宫中更艰辛的活计,又让他提拔调动了别的宫人顶上空缺,同时让他择了几个他觉得尽忠职守的宫人予以嘉奖,且这嘉奖可以成常态,由庄定闲做主。”

虞其渊慢条斯理说道:“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才是长久之计,对宫人、对朝臣皆是如此。”

庄倚危受教了,又忍不住嘴欠道:“听上去像是皇帝见不得皇后被宫人欺负,亲自教他怎么管理三宫六院。”

虞其渊听了他的比方:“……嗯?”

庄倚危嘿嘿一笑:“比喻,只是比喻,谁让你是皇帝,那作为你的配偶可不就是皇后吗,男皇后,而且帝后只是方便的简称而已,不代表实际体位,按床上来说应该是男皇后和皇帝!这个可不能误会了,很重要的!”

虞其渊木然:“朕惊于你方才的说法,并非是震惊于‘皇后’二字,你解释的重点偏误了……重要什么重要,滚吧。”

“先不滚。”庄倚危一本正经,“静观你不用害羞,反正这辈子现实里我已经把你看光过好几次了,梦里的话,我俩也是……咳,翻云覆雨过了。我其实有点好奇,你这么不能容忍被人掌控的性子,到底是怎么答应在下面的?庄定闲怎么说服你的,你帮我回忆回忆,我好参考自己上辈子的经历,这辈子迟早用得上呢。”

虞其渊面无表情:“拿梦境做谈判资本?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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