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酒楼对面的茶摊上,冯青景避光坐着,他本来还在踌躇要怎么才能单独见上虞其渊,没想到就看到了庄倚危独自走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庄倚危突然走开是要做什么,但冯青景见他走进了附近的别家店铺,抓住了这个时机。

冯青景走进酒楼,态度自若地问前来接待他的跑堂:“我的两个朋友应该已经到了,其中一人双腿不便还戴了帷帽,不知他们在哪个位置?”

跑堂迟疑了下:“是有这么两位客人……其中一位客人还刚巧出去了,说是要买点别的东西,不过没听他们吩咐说晚点还会有个客人来啊?”

冯青景从容道:“你是觉得我在胡说?那你引路,随我一起去便是。”

假称自己是朋友,其实是想要趁机去人跟前露面、找到攀谈机会这样的事,酒楼里的跑堂不是没见过,大胆让人领路的更是常规操作,结果往往是领路过去的跑堂跟着挨骂、甚至被怀疑收了人家好处才领路的。

但这会儿打量着冯青景,跑堂觉得他确实不像那种谄媚钻营的人,也不好直接把人赶出去,便点头道:“那小的领您过去。”

虞其渊坐在厢房内,正在跟自己对弈,突然听到敲门声响起,他并不意外。

跑堂在外面问:“客官,来了位公子,说是和你们一块儿的,您看是有这么个人吗?”

虞其渊回道:“直接推门进来吧。”

跑堂松了口气,推开门,又对冯青景不好意思道:“公子您请进,方才对不住啊,不是小的不相信您,只是毕竟这人来人往的……”

“无妨,多谢带路,你先去忙别的吧。”冯青景温文尔雅地打断,进了厢房内,反手把门关上了。

然后冯青景看向屋内,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侧对着他,手里执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思索后他在棋盘上放定了位置,这才偏过来头。

跟虞其渊的目光对上的瞬间,本就几近呼吸停滞的冯青景维持不住想要端出来的斯文有礼,嘴唇颤抖地开口:“陛……搅扰公子清静了,公子方才不过问是谁,便让在下进屋,是否……”

是否什么,冯青景有点编不下去这客套话了。

虞其渊打量着他的神态,觉得挺有意思,也几乎可以确定了——之前庄倚危同他说过的几种分析里,竟真是“冯青景也是上辈子的人重生到此世间的”这个猜测最为有可能。

只是仍然不确定冯青景是谁,虞其渊目前没什么猜测方向。

“方才在街上便察觉到有人跟着,你这跟踪技巧着实不高明。”虞其渊和颜悦色道。

若是庄倚危在这儿,现在就要警铃大作了,虞其渊跟人和颜悦色?必然有诈!就等着把你骗干净了再变脸呢!

但冯青景被虞其渊温和的模样晃了心神,全然没疑虑什么,只顾着因为自己拙劣的跟踪技法羞愧:“抱歉,我不太擅长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虞其渊轻笑了声:“不过,我原以为你是找陛下有事——你认识的吧,当今陛下,方才和我一起的那人?所以我将他暂时支出去,想着也与人便利。却没想到,你是要找我?不知公子你姓甚名谁?”

冯青景这才想起来,如今虞其渊是不认识他的,他连忙回道:“我是……我叫冯青景。”

虞其渊便露出恍然:“冯青景,冯相的独子似乎就是叫这个名字。”

“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找你,与家父无关,不是他吩咐我来的,我也不是因为他才擅作主张来找你的,我是……我……”冯青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一时僵在原地,显得竟有些笨拙,和素来冯相家公子的风评简直是两模两样。

虞其渊还是不急不躁的模样:“冯公子若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说,那不如先来陪我下一局棋,可好?我在宫里待了些日子,陛下怕我闷着,同我说过一些朝中闲谈,据说冯公子也是好棋之人。”

冯青景马上答应下来:“好!”

旋即又才谦虚道:“只是我棋艺不精,怕会让公子您扫兴……”

虞其渊笑了声:“冯公子谦虚了,坐吧。”

冯青景小心在棋盘对面坐下来,虞其渊随手把装着白子的棋盅推给了他:“我方才下了一枚白子,正在思索下一步棋,正好,我思索黑子如何走的这期间,冯公子能看看棋局当前的形势。”

一想到虞其渊刚碰过这棋盅,冯青景便更紧张了:“好!”

虞其渊失笑:“冯公子似乎很怕我。”

冯青景连忙摇头:“并非是怕,只是……见笑了。”

虞其渊也微微摇头,又捏着一枚黑子,一边思索棋局一边随口问起似的:“虽然还不知道冯公子找我有何要紧事,但陛下应该不会离开太久,冯公子这般贸贸然来,没想过万一和陛下撞上了,不好解释吗?”

冯青景也低头看着棋局,只是各方棋子的布局看不进脑子,他有些恍惚地回道:“本也不是怕被陛下撞见,只是若是陛下也在,只怕他不会让人单独见公子您,所以我才趁着陛下独自走开,贸然求见……公子您的腿,是受了伤,还是……”

虞其渊在棋盘上放下了一枚黑子:“并无外伤,只是双腿无知无觉,无法行走。”

“怎会如此……”冯青景有些急了。

虞其渊似乎感到奇怪,看了他一眼:“冯公子太激动了点。”

冯青景按捺住急切:“抱歉,我……公子这般清风明月般地人物,却不良于行,我太过为之遗憾,故而有些失态了,您别介怀。”

虞其渊略微挑了下眉——对他印象能这么南辕北辙的,人选倒是少,只是还是不能确定到底是谁。

“不要紧,该你落子了。”虞其渊只道。

冯青景竭力想让自己专心看看棋局,却发现怎么都看不进眼里,虽然虞其渊耐心等他落子、并未催促,但冯青景还是煎熬得装不下去了。

他将拿在手里始终没放落到棋盘上的白子放回了棋盅,看向虞其渊,突然起身,对着虞其渊跪了下来,行了一个大礼:“陛下……”

虞其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你是在叫我?”虞其渊问。

冯青景没有抬头:“陛下……我知道是您,一定是您……那天晚上看到庄帝抱着的您,我当时就认出来了,不过之后也担心是自己看花了眼,或者只是人有相似,但之后……又听闻您在宫里看奏折,今日又见您去了演武场,这些行事偏好,加上方才的寥寥数语,我更敢肯定了……”

虞其渊本来以为还要兜些圈子,才能让冯青景吐露实情,没想到冯青景似乎当真对他有万分忠心,不等他问,便继续说完了。

“陛下您莫要担心我是在试探您,我……其实我也是百年前的人重活了一世,前世听闻庄氏谋反、宫中起火,我匆忙赶往宫城,却连为您送灵都没能做到,就在宫门口被庄氏视为同党杀了……”

虞其渊轻轻一怔。

冯青景:“但我万万没想到,我居然会再活过来,成了如今宰相的儿子,宰相的儿子原本就体弱多病,我来前他正好生了一场大病,兴许是没熬过去,便由我替他继续活下去了。我已经在这个世间活了三年,不知陛下您是否也是这般长?若也是,您的腿这般情况,岂不是让您吃尽了苦头……”

虞其渊垂眸看着他:“纪遥。”

冯青景原本还保持着跪礼,眼睛看着地面在说话,此时听到虞其渊说出了他前世的名字,才陡然抬起头来,目露惊喜:“是我!陛下……”

他方才说了那么多,就是没说自己是谁,其实就是想看看,陛下会不会想得起来他这个人……没想到居然得偿所愿,冯青景几乎连跪都跪不稳了。

虞其渊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故人,轻叹了声:“你先起来吧。”

原本的戒备,在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之后,便淡了许多,虞其渊也没打算再周旋下去,他喊出纪遥这个名字的同时,也就是承认了自己的确是大虞的昭宁帝。

“谢陛下。”冯青景仓促起身,又关心虞其渊的境遇,“陛下您如今可还好?”

虞其渊颔首:“尚可。不必担心,我才来到此世间,虽然不知为何,双腿不良于行,但正巧碰到了如今的庄帝,并未吃苦头。”

冯青景松了口气:“只要您没受太多罪就好,只是您这腿……陛下居然才来到此处吗,按前世的先后,陛下应当比我还先来才是,看来并非是按身亡的顺序……也是,想来的确是没什么规律可循的,我们虽然重活了一次,但音容全都有所变化,陛下虽双腿暂且不便,却仍然是从前的面容,真是如黄粱一梦般的奇事,能再见陛下,实乃纪遥之幸!”

虞其渊不着急,等他说完了,才挑了下眉:“‘你们’?”

难不成还有别的重生者?

这个话本世界怎么回事,百年后的世界全让百年前的人重生来占着的?还是轮回转世都忘了给喝孟婆汤了?

……这倒是虞其渊想多了。

冯青景接着说的是:“怪我没说清楚,我还指的是庄三公子,也就是如今的庄帝,他应当是一年多前重生到庄帝身上的吧?听如今的家父说过,庄帝虽然从前也荒怠,一年多前却突然更散漫了些,我想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了。”

虞其渊面色温和地看着冯青景,心下微冷,这纪遥在试探他。

“庄倚危是庄定闲?”虞其渊轻笑了声,“他们二人……性子的确有相似之处,却还是不一样的。”

冯青景愣了愣,他猜错了吗?

冯青景:“我……我看陛下似乎跟他相处得来,还以为是因为……”

虞其渊微微摇头:“哪来那么多巧合,一个两个全都重新来到了这百年后的世界?不过庄倚危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你还是不要和他撞上为好,今日若只是想要和朕相认,那目的已然达成,你先离开吧。”

冯青景见他突然赶他走,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贸贸然提起了庄定闲、让虞其渊不快了的缘故,连忙道:“是我失言了,陛下恕罪……我今日确实只是想和陛下相认,没什么正经事,耽误陛下了,这便走……”

但临走之前,冯青景又定定地看着虞其渊:“陛下,我如今是宰相之子,宰相他十分信重我这个独子,您若有差遣,我赴汤蹈火也会为您办成……我还欠您一个救命之恩没有偿还,陛下。”

听他这般说,虞其渊轻笑了声,比先前的笑倒是多了些许真切:“我没想到,你前世是因挂念我的安危,受到了我的牵连才丧的命,已然够了。既然重活了一辈子,那便想想自己吧,不用再挂念我,不然我愧对老师。”

纪遥,前世他父亲名叫纪千曲,是千曲书院的山长、天下读书人心中德高望重敬仰之人,也是虞其渊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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