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牧野说的是陈述句, 而不是疑问句,语气笃定,毋庸置疑。

金台夕忽然有些羡慕他, 他从不曾怀疑自己的判断,即便落魄失意, 也不曾丢失这份自大狂妄。

他这次是对的, 和以前一样。

他的正确让人讨厌, 也和以前一样。

“他是谁, 关你什么事?”

“你拿我做挡箭牌,自然与我有关。”

金台夕站起身, 揉了揉坐麻的双腿:“挡箭牌就该好好挡箭, 不要乱问箭从哪里来。而且不是我拿你做挡箭牌, 而是你非要多管闲事, 冲进来挡在我前面。”

周牧野盯着她,轻哂:“你一心虚,话就密。看来我挡的不是箭,是温柔刀。”

“你很了解我吗?”金台夕把散落桌上的零件搂进怀里, 用衣摆兜着:“这电脑我不修了。”

“算不上了解。但你害怕的时候会迎难而上,心虚的时候会逃跑。”

这是攻心计。此刻走就是心虚,留就要接受盘问。

金台夕怎么选都不对, 干脆从心,一溜小跑出了邻居家大门。

一小时后,她在电脑城维修店打开一个黑色塑料袋,窸窸窣窣倒出来起码两百个零件。

修电脑的小哥笑了:“我这儿管修电脑, 可不管拼乐高。”

“少废话, 开个价吧。”

小哥见她不差钱, 一秒乖巧:“怎么坏的?”

“撒了一杯柠檬水在上面, 就拆开晾晾。别的不要紧,把硬盘保住就行。”

“这有点儿……”

金台夕心提到嗓子眼儿:“怎么了?硬盘泡坏了?”

维修小哥没忍住笑出了声:“现在笔记本质量很好的,不至于撒点水就泡坏硬盘。你思路挺对的,进水后关机拆开晾干,不过一般拆掉电池就够了,不至于拆得这么稀碎。”

金台夕手掌往玻璃柜台上一拍,震得模型机集体抖了三抖,我就知道他憋着坏呢!”

维修小哥轻车熟路地拧着螺丝,随手问道:“谁?”

“上一个给我修电脑的人。”

都说同行相轻,一听是同行,维修小哥义愤填膺:“他肯定是想坑你,把你电脑拆个稀巴烂,然后问你多收钱。你放心,咱不是那种人,做生意就要实实在在。”

金台夕听了却有些困惑:“可我给他的是一口价。”

“那就更坏了!他肯定想骗你说修不好了,然后卖给你一台新电脑。”

“可是他不是卖电脑的。”

“那他是做什么的?”

“无业游民。”

小哥停下动作,上下打量了金台夕一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明白了,这男的看上你了。”

金台夕睁圆了眼睛,然后抱着胳膊往椅子上一坐,不再说话了——这人满嘴跑火车,她竟然还认真听他说了好几句。

小哥从柜台里走出来,把笔记本往她面前一怼,摁下开机键。开机画面闪过,然后是她密密麻麻排满文件夹的桌面。

“修好了姐。”

金台夕椅子还没做热,惊讶道:“这么快?!”

“我技术好呀,时间主要花在组装上,你就给个辛苦钱,三十吧。”

他把二维码递过来,笑道:“那男的故意把你的机子拆得稀碎,不就是为了跟你多相处么,肯定是看上你了。”

金台夕爽快地付了款,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他一定是看上我的钱了。”

“自信点儿姐,你人也挺好看的。要不加个微信,下回电脑坏了直接给我打电话!”

金台夕合上电脑,从柜台拿了一张宣传单塞进包里:“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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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绿江作者金鱼金金在社交媒体上转发了一个链接——“一招搞定电脑进水,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论文赶不上deadline”。

粉丝纷纷揣测,此人在为自己的断更埋线。

谁知到了晚上,她不仅准时更新,甚至还多更了一千字。

剧情写到,前朝世子为了复仇,对女将军曲意逢迎,费心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击退追兵后,两人深夜独处荒野小屋,饮酒取暖。

酒至酣然,将军上了头,拽过世子的脖颈,捏着他肩上的伤处,演了一出霸王硬上弓。

他隐忍呻吟,分不清是因为伤口痛楚,还是唇上快意。

她偏头到他耳侧,轻声呢喃:“你费尽心机,是想要这个吗?”

忽然风起,茅屋四壁倾覆,空荡荡的树林转眼站了千军万马。

为首的人斯文白皙,周身愠怒却让千军噤若寒蝉,正是皇位还未坐稳的新皇。

将军领口半敞,昂首直视圣上:“陛下,您深夜出宫,是想看这个吗?”

皇帝解下披风,盖住她潦草的衣衫,恨声道:“随我回去。”

她摸着披风上的锦纹,手指上未凝固的鲜血一丝丝渗进去,空中还有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陛下,春宵苦短,不若您先行回宫,非礼勿视,微臣也好尽兴些。”

一口一个“陛下”,看似恭敬无比,其实每句话都比刀刃锋利。

皇帝向来孤傲,即便知道她有意气他,也受不得人前忤逆,冷着脸甩袖离开。

千军万马来得悄无声息,去得干净利落,树林转眼又只剩下二人。

她把披风盖在前朝世子身上,擦破他刚刚结痂的下唇:“这龙袍,你不是一直想穿吗?你信不信,我既能让他穿,也能让你穿。”

他偏过头:“你利用我,拿我当挡箭牌,作戏给他看?”

她哈哈大笑,不能自已:“世子殿下忘了吗,这出戏,是你排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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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牧野坐在酒吧深处的卡座,手里的KAGAMI杯映出光怪陆离的花纹,酒液里的冰球浮浮沉沉,执杯的人却始终没有要喝的意思。

他盯着金鱼金金最新更新章节里的“挡箭牌”三个字,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点进作品详情页面,发现挡箭牌的名字赫然出现在配角一栏,而主角,却是那个不中用的破皇帝。

这是什么道理?

他捏紧了杯子,繁复的纹路在他掌心留下印记。

区彻明端着酒杯过来,在他杯沿上碰了一下:“什么情况?好不容易请你出来玩一趟,一直盯着手机装深沉,真没劲!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区彻明第一次认识周牧野,是在东海岸的酒吧里。那时他酒喝得痛快,玩起来更是野到没边儿,夜夜豪掷千金,甚至请当红明星来逗乐,留学生们都爱去蹭他的局。

周牧野干脆放下了杯子,换了个圆形金属色物件在指间把玩,目光冷冷瞥过来:“你还和以前一样烦人。”

区彻明嘻嘻哈哈,好像这是一句夸赞:“我不像你,主打一个从一而终。你以前那样儿是颓了点,但现在也忒矫枉过正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投资人。”

“我不需要投资。”

“现在不需要,不等于以后不需要。朝歌科技要做大做强,就得借助资本的力量,你既不肯用你爸的钱,现在认识点金融圈的人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到金融圈,周牧野心下一动:“我记得知元证券来过公司。”

“你在华尔街时对人家不咸不淡,怎么回国反而想起人家来了?那边那个秃顶男人叫Julian,是知元证券大中华区的MD,我叫他过来敬你一杯。”

周牧野放下酒杯,兴致缺缺:“不必了,你去敷衍两句。”

“行。”

区彻明得了令,立刻起身。

谁知Julian是个人精,远远察觉到二人目光,已经主动走了过来,正正经经扣上西装第一粒扣,才用蹩脚的普通话自我介绍。

“周少好,我是知元证券的Julian Ng,上周有幸拜会了你父亲,好巧今日又遇到你,真是有缘分。”

知元证券是外资投行,大陆人拼了老命也难做到高层,京城分公司的高管好几位都来自港城,Julian也不例外。

港人来京,态度再谦和,也带着几分优越感,是万不肯好好学普通话的,一番话南腔北调,加上音乐嘈杂,听着十分费劲。

周牧野听他拿父亲套瓷,唇角勾起,道了声幸会。

区彻明见他笑,暗道不妙。他知道周少的脾气,他若肯冷脸对人,说明至少把对方放在了眼里,反而越是慈眉善目,心里越是不耐烦。

他赶紧叉开话题:“Julian,你说不来中文就说英文吧,我俩连猜带蒙也能弄懂。”

Julian从善如流,说起了英文,语言通顺了人也自如了许多:“你太自谦了,谁不知道你是哥伦比亚金融系的高材生,周少更是……”

想到他中途退学的传闻,他止住话头:“我司一直很看好朝歌科技,你们的算法是在硅谷得到过验证的,如今转到内地市场,难免需要时间适应,遇到些阻力很正常。我们知元证券很愿意支持人工智能领域的科技创新。”

周牧野笑意更深:“摇旗呐喊是支持,真金白银也是支持,不知吴生指的是哪一种?”

“您背靠春秋集团,要多少投资、多少合同,还不是周总一句话的事儿?您肯让我分一杯羹,是我的荣幸。”

周牧野手里把玩着圆形金属色物件,把它在两指间转得飞快,显然已经厌烦到了极点。

“难道周总没告诉你,他已经把我这个不孝子扫地出门了吗?”

Julian来内地不久,对京城权贵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只了解个皮毛,听周牧野这话,豁然明白今晚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不禁大为尴尬,汗一下子滴了下来。

“这……父子之间没有隔夜的仇,想来……”

Julian绞尽脑汁,不知怎么把话头圆回来。

“我拿不到周家的财产资源,您也不必费唇舌,自便吧。”

周牧野对着喧嚣的舞池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无可指摘,却让对方的心情有如油煎。

Julian落荒而逃,心里暗骂周家少爷如此不给人台阶,得罪家父也是情理之中。

区彻明抱臂摇头:“你这人怎么回事?刚才一副要找知元证券合作的样子,这会儿又对人家如此刻薄,真弄不懂你。”

周牧野用食指止住指间物件的旋转:“谁说我要和他们合作?我不过是想查一个人。”

“谁?”

“知元证券IBD的SA秦青。”

区彻明没听过这名字,title也是平平无奇,笑道:“你家不是和张局长相熟吗,查个人还不简单?”

周牧野面无表情,目光好像没定处,语气却很笃定:“周家的资源,我迟早要捏在手里,但现在还犯不上。”

区彻明心领神会,拍了拍胸脯:“懂了野哥,包在我身上。”

“不过我有件事儿很好奇,你手里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见你盘了好几年了,还没包浆呢?”

周牧野把东西收进掌心:“我到家前,要看到那人的资料。”

区彻明讨了个没趣,给自己倒了杯酒,晃晃悠悠往人群里扎,嘴里念叨:“当我不知道呢?一块破橡皮,盘了这么多年还舍不得搓掉一点皮,您可真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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