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发布会比预先通知的提前了十五分钟。

周牧野赶到时, 发布厅门口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没能提前赶到的记者。

企业和家族一样,一旦壮大起来, 总会分派系。

春秋集团把宝押在他身上的不在少数,关键时刻神不知鬼不觉地卖个好处, 也算给自己多铺一条路。

他安排妥当周城进入会场的路线, 戴上口罩, 坐在了后排媒体席。打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 插上U盘,和周遭严阵以待的记者并无两样。

偌大的主席台上, 总共坐了三个人——叶沉香端坐中间, 两侧是叶沉香的母亲和于会长。

两人分别代表叶沉香的娘家和职场, 此事的靶子是周邑, 现身幕前的人却没有一个和周家有丝毫牵扯。

陈母是个被辛劳磨灭了美貌的妇人,显然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没面对过这么耀眼的闪光灯,几次抬手去挡眼前的光, 每每被经纪人从背后扯住衣袖,才勉强住了手,垂下眼帘, 显得茫然无措。

她刚哭过,哭诉叶沉香的父亲早年因精神疾病自杀去世 ,自己多年把孩子拉扯大十分不易;哭诉女儿刚过上安稳日子就抑郁症复发,酗酒自殘, 希望大家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原来演技是可遗传的天分, 若非周牧野见过她在周宅扬眉吐气、颐指气使的样子, 还有她对女婿卑躬屈膝、感恩戴德的样子, 真要信了她此刻的无助。

于会长表情沉痛地接过话筒,说对叶沉香的身世早有耳闻,不少导演也反映过她在片场的种种问题,但她是一位极有天资的青年演员,自己惜才,行业会支持她积极治疗后复工,希望她日后能做一个德艺双馨的艺人,也希望观众们能予以宽容。

外援都是避重就轻,话筒被递到了主角叶沉香面前。

她木然坐着,眼神空洞冷漠,仿佛没有听见左右至亲和领路人说了什么话,仿佛世界周遭都与她无关。

周牧野看了看表,如果路上不出意外,周城会在十分钟内赶到,不知道他们给叶沉香准备的发言稿有没有那么长。

前排记者冲到台前:“叶老师请看这里!”

镜头怼到她面前,多年聚光灯下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露出一个笑,闪光灯一闪,定格了她在道歉会上不合时宜嬉皮笑脸的一幕。

周牧野身边的椅子一沉,坐下一个黑西装的男人。

“老爷子让我来给您传个话儿,你太沉不住气了。”

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周牧野叫他王叔,他是周沣源的司机,也是他的管家和贴身助理。他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和善得有些过了头,为人也有些马虎,甚至会忘记周总的航班号,周牧野小时候不明白,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爷爷为何一直对他宽容有加。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纰漏只在周沣源需要发泄脾气的时候出,而周沣源需要他缜密和残忍的时候,他从不会令人失望。

周牧野闲散地向后依靠,淡淡问道:“他人呢?”

王叔笑眯眯地看着台上:“这种小场合,周家真正的主人犯不着出场。这会儿上台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叶沉香起身鞠了个躬,快门声此起彼伏,她仿佛受了惊吓,目光躲闪,低头看向手中的发言稿。

“大家好,我是叶沉香。”

“由于日前颁奖礼上我的错误行为,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我的讨论,给很多无辜的人和单位带来了困扰。在此,我要向我的家人、活动主办方还有广大观众和消费者道歉。”

“同时,我要声明,我在颁奖礼上的言论均不是事实。我长期以来饱受抑郁症等精神疾病困扰,在家人扶持下,我曾多次接受医院的诊断和心里咨询,但收效甚微。”

“为了反思自己的错误,也为了个人身心健康,我决定自即日起暂停一切演艺工作和公开行程,无限期退出演艺圈。这段时间,我将积极治疗,并努力修复与家人的关系。”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喜爱,我是陈香香,再会。”

从叶沉香开始,到陈香香结束,她的演讲稿对仗精妙,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她再次鞠躬致谢,周牧野目光瞥向手腕上的表盘。

王叔拍了拍他的肩,“热心”道:“您不用等了,小少爷来不了了。”

温热的手掌下,周牧野身体一滞。

他随即扯出个笑:“周城要来?爷爷怎么想的,让他亲眼目睹妈妈承认自己是疯子,对小朋友身心健康可没有好处。”

王叔一笑:“您不必装傻,老爷子一早就知道小少爷在您手上,还知道您已经偷偷把他从舒城带回了京城,就是为了威胁陈香香,对吗?”

周牧野又看了一眼表盘。

虽然命令禁止提问,记者们还是纷纷站起来,把话筒伸向叶沉香,为首的就是胡记者。

“请问叶老师,春秋集团的周总真的没有家暴您吗?那您背后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颁奖礼上您为什么说谎,目的是什么?”

“您会和周邑离婚吗?”

“您和周邑签署过婚前协议吗?”

“网上说您的儿子已经失去周家继承人资格,您怎么看?”

听到最后一个问题,叶沉香抬起了头。

她茫然看向媒体席,似乎在找是谁抛出了这个问题。

周牧野刚要起身,肩上却一沉,被行伍出身的王叔死死按住:“没用的,她的演出要谢幕了,您也闹够了,该想想怎么跪着向老爷子乞求原谅了。”

二人角力之时,经纪人撤走叶沉香的话筒,搡着她往后台走去。

“来不及了我的大少爷,现在长街到二环都在交通管制,小少爷寸步难行!”

周牧野低喝:“放手!”

“放手可以,但您想好了,您大概也不想所有记者都围到你身边来吧?”

周牧野看了看四周如狼似虎的媒体,率先卸了力。

他整了整衣襟,捡起落在地上的笔记本,在对话框里敲了几行字。

王叔仍旧是笑眯眯的样子:“您给谁发消息呀?用我的卫星电话吧,这里屏蔽了所有信号。”

周牧野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信号零格。他自嘲一笑,重新倚在椅背上:“姜还是老的辣。”

“血浓于水,老爷子最仁慈,您好好求他,他会原谅您的。”

“但周城还在我手上。”

“还要多谢您,亲自把小少爷送回来。”

周牧野的笑容凝固在唇边:“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里可是京城,到处都是天眼。他就在这条路上,找他有何难?”

周牧野闻言,双眼一闭,仰面向上,幽幽叹息:“是我输了。”

**

小学生的体力不可估量,金台夕在后面追着跑了三百米,就累得气喘吁吁。

眼见追上无望,干脆用包去扔他:“你认识路吗?姐姐我从小混这一带,我带你抄近道!”

小学生一身蛮力,倒是挺听劝,原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跟着她钻进了小胡同。

两人七拐八拐,很快就来到了一条死胡同。

周城气急败坏:“金台夕,看你干得好事!我今天要是见不到我妈,就跟你同归于尽!”

金台夕对这一带了如指掌,却没想到近两年城里整治开墙打洞,把她熟悉的小道给堵上了。

她清清嗓子,灵机一动,硬着头皮推开了旁边院子的门:“你懂什么?这是我发小家,他家后院能出去。”

这里头住着七八户人家,她一个也不认识。

但她知道,这院子里曲里拐弯全是乱打乱建的小棚子,上房揭瓦极为方便。

“大爷,出来晒太阳呢?”

“哟,大妈,您慢着点儿,来来来我给您扶一把。”

“那谁呢?不在家呀?哦没事儿,他那天落我那儿一东西,我给他送过来,挂门口了啊,他回来您跟他说一声儿。”

“那什么,大爷,借您梯子用用!”

她一路走一路打招呼,非常自然地带着周城上了房顶,指着下面的一个小棚子:“看见没,往那儿跳,跳准一点儿,摔了可不关我事儿。”

周城一脸嫌弃:“这么臭,那不会是垃圾站吧?”

金台夕摇摇头:“怎么可能?那是移动公厕,赶紧的吧,不然你妈要下班儿了。”

周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某个骗子从背后推了一把,扑扑腾腾坠了下去。

“金台夕,你让我跳厕所,我跟你拼了!”

“命先留着找妈妈,你又拼不过我,放什么狠话?”

她拉着小学生一路狂奔,终于从另一个胡同口转了出来,春秋酒店的LOGO从地标钟表上方显露出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却弹满了新闻摘要——

【叶沉香罹患精神疾病,将无限期退出演艺圈】

【叶沉香致歉大众,家暴传闻子虚乌有】

【精神病会遗传吗?以叶沉香家族病史为例】

她钉在原地,脑中的轰鸣盖过了喘气声。

胡记者说过,发布会结束后才会发布通稿,如今通稿满天飞,难道她还是晚了一步?

周城拽她衣服:“走啊!愣着干嘛?!”

“周城,我……”

忽然手机一震,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

伸出两根手指一划,图片放大,一个黄点儿正在上面移动。

金台夕抓起周城的手腕,朝着春秋酒店的反方向跑去。

周城拼命挣扎:“你干什么?我要见我妈!你放开!”

金台夕攥得死紧:“闭嘴!留着嗓子待会儿见着妈妈再喊!”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妈?”

金台夕也不知道,只能拽着不听话的小拖油瓶一路狂奔。

跑到一个路口,信号灯由黄转绿。她生生刹住脚步,在原地焦虑地转来转去,内心饱受是否要闯红灯的煎熬。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妈在哪?”

“当然知道,就在……”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轿车忽然停在了路口中央,双闪齐开,发出嘀嘀的警报声,把路口等红灯的行人都吓了一跳。

车窗和车身一样乌漆嘛黑,看不清里面坐了什么人,也不见有人下车,刺耳的警报一声接一声,很快就引来了人群和交警。

屏幕上的黄点和自己的位置重合,金台夕猛拍了周城一把:“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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