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周牧野害怕的事很少,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

比如,岳丈突然的关心,和投资。

他倒不是怕这三千万拿着烫手, 而是怕朝歌科技的股权结构。

朝歌科技,周牧野持股45%, 员工持股25%, 战略投资者合计持股20%, 金台夕持股10%。

不久之前, 他把自己的股份以一千万的价格转让给金台夕10%,如果以同样的价格给金满富, 他就成了最大的股东, 所有的决策都得金满富签字。

定向增发倒是不会影响控制权, 但这需要股东会同意, 如果大家知道他打算如此贱卖公司股权,大概要把桌子拍烂,直接散伙。

如此,就陷入了两难。

“那个, 金叔叔有没有可能接受虚拟股权?”

金台夕听得脑仁儿疼:“这钱你要就要,不要就不要,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嘛?”

周牧野很快想出了新主意:“投资风险太高了, 不如我向金叔叔借这笔钱,约定年利率100%,优先受偿。这样就算我经营失败,还能给咱家留点本钱。”

这个主意天衣无缝, 考虑周全, 偏偏对方是金台夕。

“起开, 你真当我不懂法, 高利贷超过一定限度就不受法律保护了。周牧野,你可真没劲!”

听着电话里的嘀嘀声,周牧野一时有些无措。

区彻明凑过来,笑得不怀好意:“撒的谎多了,总有圆不上的时候,我教你一招?”

周牧野捡起外套往外走:“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区彻明冲着他的背影喊:“赶紧提两瓶茅台,找你老丈人赔礼去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周牧野确实去了,只不过提的不是茅台,而是红星二锅头,因为金满富就好这一口。

可今日他没有喝酒的兴致,吹胡子瞪眼道:“喝什么喝?我一会儿还出车呢。小周,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不起我?”

金台夕急忙打圆场:“没错没错,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咱们去涮羊肉吧!”

民以食为天,但凡能坐下来一起吃饭,敌意就消了大半,什么都不算事儿。

金满富却是铁板一块,对女儿道:“你出去凉快凉快,我跟小周聊聊。”

金台夕见势不妙,环住老金的肩:“这都入秋了,外面这么冷,我才不出去。”

周牧野却听不出好赖话,对她道:“你去302待一会儿,冰箱里有冰淇淋。”

人家都发话赶客了,金台夕不是上赶着的人,门一开一关,走得干脆利落,恨恨地在302门锁上输入自己恼人的学号。

金满富盘着手里的核桃,圆圆的眼睛眯起来:“小周,你不老实。”

周牧野二话不说,先干了一杯:“我是真心的。”

金满富给他满上:“你到底缺钱不缺钱?”

周牧野不带丝毫犹豫:“缺,但不至于缺一千万。”

酒杯空了又满,金满富幽幽告诫:“小周,你完了。我的闺女我知道,心软,但眼里容不下沙子。”

“等眼前的事过去,我会跟她好好解释的。”

金满富抬眼望天,手里的核桃咔啦咔啦响:“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自求多福吧,反正你俩闹翻了,我肯定站我闺女这边。”

周牧野虚心接受,然后掏出公司的估值报告:“您要是有闲钱,可以考虑一下明股实债的协议安排,我们约定回购条款。”

金满富冷哼一声:“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我就是试探你一下,还能真金白银掏给你?股神巴菲特说过,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你的篮子装小夕的臭鸡蛋就够了。”

**

周牧野回到302时,密码按错了了两次才进门,身上带着酒气,脸上带着红晕。

金台夕放下冰激凌勺:“还真喝上了?我爸不是说要出车吗?”

周牧野身形摇晃,目光晃悠了两圈才落在她脸上:“他没喝。”

金台夕扶住站立不稳的人,笑话他:“你不是最会满嘴跑火车哄人吗,怎么到头来还得喝酒平事儿?”

周牧野顺势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没办法,你爸太厉害了。”

金台夕莫名有些得意:“有句话你应该听说过,虎父无犬女。”

“嗯,我早就领教过了。”

高一一入学,所有人都在打探别人的身世,在心里偷偷划分等级。只有金台夕一视同仁,碰见谁给谁发糖。

身份揭晓,所有人都孤立她,她偏偏横冲直撞,拿出对抗全世界的架势。

一别多年,她仍旧激烈、直接、爱恨分明,所有不好的遭遇都没能磨平她的棱角与热情。

当真厉害极了。

金台夕抬了抬被压酸的肩膀:“真喝醉了?”

她的颈侧有青草的香味,带着脉动的韵律,仿佛翠色的波浪,让人不想离开:“嗯。”

“那我问你,你那时候为什么让我赔你的橡皮?”

肩上一轻,喝醉的人动作一僵,显然在思考。

金台夕后撤一步:“装吧你就!在国外当了好几年夜店小王子,回来半瓶二锅头就倒,我信你个鬼!”

周牧野稳住身形:“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你就是想占我便宜!”金台夕开门就走,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我就是想加你微信。”

哐当一声巨响,关住了周牧野无力的辩解。

**

刚上高一那会儿,金台夕还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学生,无知者无畏,一下课就满校园溜达,对什么都新奇。

这日,她踩着上课铃回教室上自习,奔跑带起的风灌满了校服,扬起她累赘的下摆。

路过沉睡的周牧野,她一个漂亮的回旋转身,在铃声停下前的最后一秒坐回了座位。

一个闪着银光的小圆盘从周牧野的课桌上坠落,骨碌碌滚了一圈,落在二人中间的过道上。

金台夕被地上吸引了目光,凑过去看是什么玩意儿。

周牧野睁开眼睛,慵懒地指了指地面:“这是我的,你碰掉了。”

这是在点她了。

虽然没礼貌,但也合理。

金台夕不与他计较,从地上捡起来那个那个闪着银光的东西,拍在他桌面上,还十分大度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

周牧野却坐了起来,单手撑在耳后,不依不饶:“你碰坏了,得赔我。”

金台夕当它是什么精密仪器,伸手又拿了回来。

那东西触手微凉,闪着金属光泽,但掂分量又不像金属制品。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个遍,没看出来哪里坏了:“这是什么东西?坏在哪儿了?”

上课铃已经响了一分钟,金台夕还在说话。

“嫉恶如仇”的班长麦浓走到她面前“维持秩序”:“没见过吧?这可是全球限量的铂金橡皮!”

金台夕大吃一惊,忍不住用手搓了一下:“这是橡皮?”

麦浓一把夺过:“金台夕,你不要碰坏了!这东西一千五百块一个,比你的杂牌运动鞋值钱多了。”

金台夕觉得不可理喻:“花一千五买一块橡皮,疯了吧?”

麦浓说得没错,她脚上的运动鞋是花五百块买的,就这她还觉得贵了,而她用的2B橡皮,只要一块五。若非今日,她从不觉得运动鞋和橡皮的价格竟然存在可比性。

周牧野伸手拿走麦浓手里的橡皮,然后站起身,格开了她。

他居高临下站在金台夕面前,打开微信二维码,放在她课桌上:“我们商量一下赔偿的事。”

金台夕叹为观止:“你没搞错吧周牧野,就因为我把你的橡皮碰到了地上,你就让我赔钱?只有乞丐才见人就亮付款码,可乞丐也没有这样讹人的!”

麦浓从后面探出头来:“你怎么敢这样跟周牧野同学说话,太难听了!”

周牧野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语塞的感觉。

他从未与人争吵过,因为他从不需要。

从小到大,他大部分愿望都能得到满足,即便不能满足,接受的也是冷漠和无视,从没有热烈的对骂。

他不会吵架,但直觉告诉他,此刻不能解释那不是收款码,否则就会落入自证的怪圈。

他再次挡开麦浓,确保金台夕的视线里只有自己:“现在是上课时间,我们后面再商量。”

金台夕见她把班长大人护在身后,嗤笑一声,肾上腺素噌地一下上了头:“我跟你没什么好商量的。”

然后掏出手机扫了码。

周牧野手机一震,赶紧点了通过。

紧接着手机又是一阵,对方转账一千五百元。

金台夕朝他伸出手:“拿过来,我付了全款,现在它是我的了。”

周牧野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她的掌心。

下一秒钟,一道银色的抛物线从眼前划过,尽头是教室角落的垃圾桶。

金台夕拍拍双手:“上课吧,学霸们。”

**

金台夕陪老金来到他的CBD写字楼。

不出他所料,小租户们抗风险能力弱,最怕惹上不知名的麻烦,纷纷领了赔偿金退租了。

虽然还没搬走,但写字楼好像一下子就空了。

“爸,都怪我,我不会看人,把咱家连累了。”

她知道,老金最好面子,虽然嘴上不说,但这次破财免灾,有如壮士断腕,心里不流血是不可能的。

金满富冷哼:“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现在少赚点钱不要紧,以后你别哭就行。”

想到自己刚刚识破了周牧野的装柔弱诡计,金台夕有些得意:“他哭还差不多,我早就看透他了,手拿把掐不在话下。”

金满富大大叹了一口气,正要说话,金台夕的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典雅,让人如沐春风:“你好,请问是金富物业有限公司的金经理吗?我想租用贵公司位于CBD的写字楼用于办摄影展。”

金台夕一脸狐疑地看向金满富。

金满富一拍脑门:“对了,你是咱们家的业务员,我把你电话挂在网上了。”

金台夕有些犹豫:“您可能不知道,我家这楼最近风水不好,不宜营业,而且这是写字楼,也不适合办展览呀。”

对方却很坚持:“我找遍了京城所有的物业,你这里最合适。我能不能和你面谈?”

金满富在一旁搓起了手。

金台夕了然:“这样吧,我记一下你的联系方式,我们公司董事长金总亲自跟您谈,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是苏黎世一家艺术中心的策展人,我叫黎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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