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金家写字楼的大厅昨天还是一个普通的写字楼大厅。为了方便租户搬家, 金满富大手一挥,干脆撤了门禁卡口,如今想来, 竟还另有一番深意。

一夜之间,这里已经成了充满现代艺术感的摄影展展厅。

金台夕学的是文物与博物馆专业, 对文物陈列略知一二, 所以明白要布置这样一个展厅有多难。

金满富站在门口, 嗅着空气里的艺术气息, 对自己的魄力十分满意。

若非自己当机立断,自家写字楼什么时候才能承办这么有人文感的活动, 他的楼里办过艺术展, 四舍五入金家就是艺术世家了。

金台夕匆匆锁了车, 一溜小跑过去:“爸, 这是怎么回事儿?”

金满富恍若未见,径直穿过她,和黎曼握上了手:“黎老师,幸会幸会, 欢迎欢迎!怎么样,这地儿不错吧?老罗昨天和几十个小伙子一块儿搬搬抬抬了一晚上,真卖力啊, 你眼光不错!”

金台夕见老爹一副主人姿态,还邀上了功,生怕他的热情吓坏了黎曼,赶紧拦住:“正事儿要紧, 咱待会儿再套磁。”

黎曼点了点头, 礼貌地告了辞。

金满富很不满意:“你怎么回事, 懂不懂礼貌?没看见长辈正在说话吗?”

金台夕搓了搓脸, 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她是谁吗?”

“这我还能不知道?老罗的媳妇儿嘛。”

“你说的老罗,不会就是今天办展的摄影师吧?”

金满富点点头:“除了他还有谁,罗西尼的罗嘛,我认识,我年轻时候还戴过罗西尼牌的手表呢。”

金台夕见他扯远了,赶紧往回拽:“说正经的,其实她是……”

金满富打断了他:“不就是亲家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你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没出息。我跟你说,小周是要当咱们家上门女婿的,你腰杆得挺直喽,别给老金家丢人。”

“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

“哎呦你怎么这么啰嗦?要不是看在小周的面子上,你当我愿意费劲张罗这事儿?前天刚说了解甲归田,今天又忙活上了。”

“不是我啰嗦,是她今天要……”

“你再不过去,媒体采访环节就要结束了,热闹就看不成了。”

金台夕这下全明白了,老金心里门儿清。

人群聚集处,是一幅年代已久的摄影作品,是整个展厅里唯一一张人物作品。

女主人公在海面回眸,露出灿笑,夕阳沉进她的眼中,化作当夜第一抹星光。

这张照片和周牧野书里夹的那张拍摄于同一天,但时间更晚,天光渐沉,夜色初露,少女眼中的一丝羞怯也被信任取代。

半日时光里,他们也许谈了天气,谈了东非大裂谷的风,谈了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从四时风景里窥见了对方的内心。

这张照片里鲜有技巧,焦距和进光量均不是最佳,但它像爱人的眼睛,映出最美的人像。

“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老卡的人物作品,这趟来值了。”

忽然有人在旁边幽幽感叹。

金台夕站开一步,拧头一看,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于是多打量了两眼。

那人当她感兴趣,卖力给她介绍道:“老卡是业界传奇,早年非常高产,为了拍动物迁徙在非洲流浪了好几年。不过这两年什么作品也没有,听说是和夫人隐居了,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老卡?”

“对啊,他不是叫Carlo吗,胡子拉碴的,国内摄影圈都这么称呼他。”

金台夕没忍住笑了,老卡和老罗,摄影圈的品味和老金不相上下。

那人见她笑,更加来劲:“不过,今天和我一样来欣赏老卡作品的人恐怕不多,大家都是来听八卦的。”

金台夕见他一脸八卦,还自诩欣赏艺术,颇为不屑,于是又站开了一步。

那人却不依不饶,凑过去叹了一大口气:“唉,如果我的那张照片没被人抢走,说不定也能成为摄影展C位。”

这话交浅言深,金台夕十分不适:“你谁啊?”

那人一脸痛心疾首:“你不记得我了?我张北呀,给你拍过照的。旧厂房,生锈楼梯,你咬着冰棍儿,长腿一伸又酷又颓,那构图和光线简直绝了!”

金台夕想起来了,自己的黑历史小卡片上的照片,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她不去找他的麻烦,他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手一伸:“照片还我,我不想给你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怎么能反悔呢?”

金台夕勾了勾手指:“赶紧的,那是我的肖像权,当时是授权给你。所谓授权,就是能给你也能要回来。”

张北双手一摊:“冤有头,债有主,我这儿没有,找你的同居对象要去吧。”

金台夕大为火光:“我哪来的同居对象?咱俩很熟吗?请不要对我的私生活指指点点。”

张北双手插兜,指了指照片上的人:“家长看着呢,别不好意思承认。小周总金口玉言,你俩共用一个收货地址,离共用一个户口本也不远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找我拍照的那一天。”

金台夕仔细回忆,那一天,周牧野刚刚使手段租下了她家隔壁的房子。

真不要脸!

她凭空踢了一下地面,撤回了那条打算发给周牧野的消息——【不妙,速来。】

今日主角老卡揽着黎曼的肩上台,却知趣地站在夫人身后半步。

简单的致谢过后,媒体纷纷把话筒转向了黎曼。

“黎曼女士,请问您当年和周邑先生离婚,是因为叶沉香插足吗?”

黎曼淡淡瞥向提问的记者,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声音也没有:“我今天是来回答问题的,但不是为了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漫不经心的样子,和周牧野如出一辙,似乎对方不值得她有任何情绪。

别家报社趁机挤到前面:“叶沉香说她是因为精神失常,才会诬陷春秋集团前董事长周邑家暴,请问您作为周邑的前妻,怎么看这件事?”

黎曼接过丈夫递来的话筒,不疾不徐道:“四年前,我曾和叶女士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言之有物、情绪稳定,我不认为她受到精神疾病困扰。不过,人都是会变的,人的机遇会变,状态也会变。”

“您是否在暗示,叶沉香是嫁入周家之后,才患上了精神疾病?”

黎曼摇摇头:“我无法揣测别人的经历,只能说我自己的。我和前夫离婚后,在国外接受了三年的入院治疗,至今仍在进行定期的心理咨询。今天我说的话,建议你们发布前好好斟酌,毕竟理论上来说,我说的都是疯话。”

无数只话筒伸向前来:“黎曼女士,请问您生病是因为周邑吗?他也家暴过您吗?”

一家子出了两位发疯的妻子,那么问题不是风水,就是丈夫。

老卡收紧了手臂,黎曼拍拍他的手,表示自己能应付。

然后深吸一口气,挣开了他,向前踏了一步。

“我的病情是因为我难以自洽,这和我前夫的暴力行为不无关系。我很钦佩叶女士的勇气,也很同情她因为勇敢要遭受不公平的舆论。她赌上尊严也没能换来正义,但她的行为本身就是正义,应该有人和她站在一起。”

黎曼把话筒插进麦架,手指抚上衣领。

金台夕知道她要做什么,因为她亲眼看过叶沉香做一样的事。

可是两个人的申请全然不同。

当时的叶沉香眼神决绝,甚至带了一丝兴奋和期待,迫不及待想看众人的反应,想看高楼的倾覆,给她本就冷艳的脸添了几分疯魔的美感。

可黎曼的神情是绝对的平静。

仿佛她参透了结果,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结果。

仿佛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无论结果如何。

衣领的盘扣并不好解,但她解得很快,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依次向下。

当她解到最末一颗时,金台夕忽然想要冲上台。

她不忍心,这是有人费劲心机守护的尊严,是他宁可背上骂名也要维持的体面,是他用前程换来的周全。

即便这是最优解,但绝不是他想看到的答案。

金台夕试图穿过面前熙攘的人群,却根本无济于事,人们对绯闻的热情堆成了一堵墙,横在她和主人公之间。

她徒劳推了两下,然后忽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从门口飞奔而入,有如神助般在人群中撕扯出一条裂缝,撞倒了拥挤的人群,也不曾流连一瞬,而是在众人惊呼声中一跃上台。

狠狠一甩,他的外套像他的翅膀,铺陈开来,覆盖住黎曼已然敞开的衣襟。

他单手合住外套两侧,把话筒掷在脚下:“我不允许。”

这本该是一句强硬的话,不容置疑的拒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了微微的颤音,和着他手指颤抖的频率,像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有眼尖的认出了他的模样,声音一传十十传百:“是周牧野!”

一片哗然之际,整个展厅忽然陷入黑暗。

啪得一声,是被喧哗声掩盖的,电闸合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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