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金台夕开了一扇门, 周牧野清晰地看到,光从那扇门照进来,落在他脚下, 把一地狼藉映成满屋星光。

他看向门外。

金台夕在他背后推了一把:“还傻站着干嘛,等我爸来找你赔钱吗?”

“十七块五, 我还赔得起。”

他说着戏谑的话, 是为了掩饰踌躇的脚步, 他的人生容不下任何一秒的犹豫, 可面对这个人,他总是难以果决。

如果选错, 如果自己真的和周邑是一样的人, 如果贸然踏进不属于自己的光里, 如果他辜负她的“认识”, 如果……

金台夕不给他想另一个“如果”的机会,伸手拉住他藏在背后的手掌,兢兢业业地为他带路。

周牧野收回手,看着上面斑驳的伤口和未干的血迹。

“有血。”

金台夕嗤了一声:“我爬树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你还在别墅里做奥数题呢!”

她拽住他的手,不带一点缱绻,执拗又强势的挥开他不合时宜的矫情, 带他穿过那扇门,走到热烈的阳光下。

她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地:“衣服贵吗?”

他顺从顺从坐下,一五一十说:“贵”。

“那不能白弄脏一回, 来好好说说。”

有理有据, 理由充分, 他无法拒绝。

“我自以为计划完备, 帮叶沉香运作奖项,让老爷子对我失望透顶,获得黎家的支持,可我没想到,到最后的关头,是她不同意。”

“她说自己命运已定,无谓再拉另一个女人下水,无谓害我失去一切。”

“于是我就做给她看,什么才是失去一切。”

“我走到brook街区,不出半小时就遇到了抢劫。只要拿出二十刀我就能脱困,可我偏不,算他倒霉,若非他带了刀,我也不至于挂彩。”

金台夕听得目瞪口呆,半晌伸出大拇指来:“你真牛,这会儿还不忘装B。”

周牧野握住她的拇指:“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吓得半天说不出话,等她能说话了,就一遍遍问我‘你怎么能?’我说,我怎么不能,你继续隐忍,我终有一天会变成他。她惊慌失措了好几天,然后对我说,她要见一见叶沉香。”

“在她们见面之前,我先去给叶沉香吹了风。叶沉香没让我失望,铁了心一意孤行,把她的劝解当成吓退自己的手段,对她多番挑衅,她才同意离开。”

“你看,有时候人就需要被逼一把。”

他脸上带笑,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金台夕听得入了神,甚至忘了抬手拍拍他的肩。

她忽然想起,他戒烟以后,唯一一次差点破戒,是因为一个太过激烈的吻。

她那时不懂他突然的无措,只当他为唐突了自己而愧疚,可愧疚之外,是对成为他不想成为的人的恐惧。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为什么。”

周牧野顺着她的话说,却没有疑问的语气,他做过太多令她讨厌的事,被讨厌也是理所应当。

“因为只有你收下了我的话梅糖,我希望你和别人不一样。可我以为你和他们终究一样,所以,特别讨厌你。”

她在说讨厌,可她说的是喜欢。

他听懂了。

可他还想要更多。

他本就是贪得无厌的人,哪怕不该染指的东西,他也要不择手段得到。

“即便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你仍然讨厌我?”

“讨厌,你最讨厌。”

哪怕是再贪得无厌的人,此刻也该满足了。

“幸好我回来了。”

金台夕一本正经反驳她:“其实你应该留在国外。”

“嗯?”

填满的心又被抽空,周牧野不知道她何出此言。

“你多在国外跟你妈妈相处一阵,也不至于这么不熟了,连吵架都不敢,怂死你算了。”

周牧野觉得太阳穴有些发紧,伸手按了按:“有没有可能,我俩原本也不在一个国家?”

“怪不得!”金台夕猛地拍他大腿:“你俩一看就没在一起生活过,但凡在一个屋檐下住三个月,肯定一肚子埋怨,哪有你们这么相敬如宾的。”

“有没有可能,我和她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几年?”

铁一般的事实没有丝毫影响金台夕的逻辑链:“那一定是因为你家的房子太大了。”

周家别墅的确很大,大到他在自己的房间,竟探查不到隔壁房间的不堪;大到他花了十几年时间,也没有找到让母亲展颜的办法。

他不禁失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吃了你的糖吗?”

“正常人谁不喜欢话梅糖?”

求实中学那帮人,一百个里有九十九个不正常,剩下一个是个装逼犯。

“我即便坐在你身边,也永远不知道你下一句要说什么话,所以好奇你手里的糖,会是什么特别的味道。”

“好吃吗?”

“谈不上好吃,但我挺喜欢的。”

金台夕瞪起眼睛:“你这人好奇怪,竟然不喜欢话梅糖!我得重新考虑咱俩合不合适了。”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说喜欢!”

“你说不好吃!”

“我说的是‘谈不上好吃’,没有说不好吃。”

“那不是一个意思吗?”

“当然不是!”

无措的思绪,小心翼翼的宽慰,终究变成了两个少年人的斗嘴。

金台夕就有这样的本事,无论多么伤春悲秋的文章,都能读出诙谐的语调,就想她故事里的起承转合,每每趋于沉重,总有一句玩笑话来消解。

此刻她追根究底,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你到底喜不喜欢?”

争论对错的少年突然正了神色,伸手把她腮边的乱发别在耳后,声音比动作更温柔:“喜欢。”

那是喜欢天上的云的语气,而不是垂涎一颗糖的表情。

金台夕忽然头脑发热,明知不该问,还是问了出来:“有多喜欢?”

周牧野倾身靠近,目光落在她唇上:“现在就想要的那种喜欢。”

他声音很低,根本盖不过她心跳的轰鸣。

金台夕仰身向后,一手撑在地上,压住了一颗石子,却顾不上疼痛。

二人身后的门忽然咔啦一声响,头顶传来金满富怒气冲冲的声音:“年轻人眼里就是没活儿,弄得乱七八糟,还有心思在这儿叽叽歪歪!赶紧给我起来!”

金台夕着急之下,手一撑地,被小石子儿硌得生疼。

她拿到眼前,在掌纹纠缠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周牧野眸色一黯,抓过她的手腕。

金满富重重咳了一声:“差不多行了,金台夕,你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

父母叫孩子大名,通常离爆炸不远了。

金台夕赶紧把手在背后蹭了蹭:“您要是闲着,要不发挥特长,去103招待一下客人?”

金满富一拍脑门:“被你俩搅和的,我都忘了正事儿了。赶紧进来!”

然后急匆匆进了门。

金台夕从善如流,随着他往里走,边走边从兜里掏出消毒湿巾,递给周牧野:“擦擦血,别吓着人。”

周牧野随手在脸上抹了两下,75%的酒精杀在伤口上,仍旧面不改色。

金台夕想起在麦浓的订婚宴上,他受了点小伤冲自己委委屈屈的样子,不禁啧啧两声:“不疼?”

周牧野展了展衣摆的褶皱:“这有什么,当年……”

“行了,给你给你。”金台夕打断他装B的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重重拍进他手心。

她飞快地进了门。

周牧野低头一看,手心里是一颗话梅糖。

**

事实证明,天底下没有出租车司机热不了的场子、破不了的冰。

金台夕一进门,就瞧见老爹和老卡勾肩搭背,连比带划地用英文单词回应对方蹩脚的中文。

黎曼在一旁想笑又不好意思,频频低头掩饰。

见她进来,金满富朝她招招手:“正说你呢你就来了。各位,我说句公道话,今天老罗的场子是我闺女搞砸的,她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金台夕刚迈出的步子生生收了回来,倒退两步,撞到了跟在她后面的周牧野怀里。

金满富接着说:“我闺女随我,莽撞惯了,遇到事儿不会动脑子,一门心思去拉电闸,也不知道学别人,当众闹个下不来台。”

金师傅的枪指哪打哪,无差别攻击搞砸他艺术人生的两个人。

黎曼听了连连道歉:“这事是我不对,我明知道会惹来麻烦,不该借您的地方。”

金师傅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牧野一眼,然后哈哈一笑:“这地方最近可没少惹麻烦,空着也是空着。总之这事儿怨我,走我请客,咱们出去搓一顿去!”

他拉住老罗的手:“中国菜,very good!”

黎曼看向周牧野,目光小心翼翼,似乎他不首肯,她就不敢应答。

周牧野微微拧眉,新闻很快发出去,周家就会知道黎曼回了国,此时再出现在公开场合风险太大。

黎曼见他神色,敛了眉目,脸上期待不再。

她彬彬有礼对金满富道:“这次回国仓促,没有好好准备,下次我们备齐礼物,一定登门拜访。”

“吃饭嘛,有什么好准备的?餐厅有筷子,咱们有嘴,不就行了。”

金台夕怕老爸热情过头吓着人家,悄悄伸手拽他衣袖,让他差不多得了。

“金叔叔,”

周牧野上前一步:“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去您家叨扰吧。”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这么长,我太厉害了(日常夸自己,对我精神状态好)感谢在2024-04-08 18:58:10~2024-04-10 18:4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怪诞小镇 76瓶;算了 10瓶;snow爱井宝 6瓶;有个双层下巴 5瓶;启程、鸡不吃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