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金台夕家里没有抽烟的人, 自然也没有烟灰缸。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苏打水,拧开,递到黎曼面前。

黎曼一愣, 见她把瓶口又往前递了递,才把烟蒂扔了进去。

兹啦一声响, 火焰熄灭在水中, 激起层层叠叠的气泡, 像火焰华丽的葬礼。

金台夕忽然笑了。

高中毕业后她和周牧野第一次见面, 他就这样废了她一瓶水,还不依不饶, 难缠又烦人。

“牧野呢?”黎曼问。

她想起门口那些形迹可疑的人, 偏了偏头:“他进屋找烟灰缸, 没有找到, 却被我爸拉住喝酒。”

“刚才我站在这儿想,他从小到大,过生日,得奖, 升学,我都没给他准备过什么像样的礼物。算来算去,竟然只有一件称得上礼物的东西。”

金台夕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双手插兜,摸着口袋里打火机上的纹路。

他随手朝自己抛来的东西,差点被她扔进垃圾桶的东西,珍贵且唯一, 而他没有露出半分端倪。

黎曼拿过她手中的玻璃瓶, 轻轻晃了晃, 对这里面光怪陆离的气泡, 笑得冷凄:“你说好不好笑,我送给儿子唯一的礼物,竟然是一只打火机。”

这笑容令金台夕心惊。

她握住那只抖动的瓶子,让它安稳:“阿姨,你好好的,就是给他最好的礼物。”

黎曼深吸一口气:“小金,我还想再吸一根烟。”

金台夕从兜里掏出打火机,为她点着了火。

黎曼看着打火机上熟悉的花纹,如释重负:“太好了,谢谢你的火。”

**

周牧野挥了挥手,门口的壮汉为他让出一条路,他径直走向中间那辆车,在车窗上扣了两下。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儒雅的脸,仔细看去,轮廓与他极为相似,只是唇更敦厚,眉峰更圆润。五官比他更温和,神色却蕴含翻江倒海的暴戾。

车里的人冷笑:“凭这么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就想拦我?和马家打交道,也不怕跌份儿。”

周牧野一笑:“总之拦住了,不是吗?”

那人伸出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随着响声落地,别墅区灯光大作,一下子亮如白昼。

“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现眼。逼停一辆车,能吓唬得了谁?你信不信,只要我一个电话,这个社区任我调遣。”

这是在应和那天发布会上的事,周牧野给他鼓了几下掌,表示捧场。

“您要打给周区长,还是马局长?要不要我帮您拨电话?”

“周牧野,反了你了!”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邑脸色愈沉:“少废话,叫你妈出来见我。”

时隔多年,他还是高高在上,等着对方臣服。

周牧野却不理他这套:“您只身前来,莫非,老爷子不知道?”

话里话外,没把他前后车加起来十个保镖当回事。

“叫黎曼出来!”

黎曼,那个向来忍气吞声的黎家幼女,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声哀嚎的无知妇人,竟敢背叛他,是周邑心中平生最恨。

周邑今日看到新闻,得知她再次背刺自己,他不顾周老爷子的不准出门的禁令,径直来到这里,却被一群道上的混混围住纠缠了半天,能忍到现在已是极限。

周牧野又敲了敲车窗:“隔着玻璃,我听不见您说话。若实在有话要说,不如去我车上一叙。”

“你上来。”

领地就是主动权,在谁的车上,安全是一回事,心理降服感又是另一回事。

父子俩各不相让,隔着一扇车窗对峙。

片刻,周牧野一笑:“这不是您来的地方,要是没话说,就回吧。要是不想自己走,我找人送您。”

轴承转动,车门锁终于开了,周牧野礼貌地侧身让开。

周邑下了车,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身后。

周牧野心里一惊,急忙回身。

只见黎曼站在金家门口,一手拿着气泡水玻璃樽,一手夹着烟,朱唇微启,遥遥朝周邑吐出一阵烟尘。

周邑眼底泛起血色,举步朝她走去。

周牧野死死把他拦住,让黎曼赶紧回去,不要过来。

黎曼站在那里没有动,笑了:“周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周邑被周牧野禁锢住动弹不得,暴怒的情绪无处消解,额上暴起一根根青筋:“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跟了那个野人,堕落成这个样子!”

黎曼愈发开颜:“什么时候?大概是嫁给你的第一年吧。发生在自己家的事你都不知道,怪不得老爷子看不上你,想让我来打理周家产业。”

这个说法周牧野第一次听说。

他本以为,周邑的暴怒是源于血脉,却没想到是源于无能。

这样隐秘的难堪,哪怕是二人闹得最凶的时候,她也没有宣之于口,给周邑可怜的自尊心留了一丝体面,却在此时旧事重提,显然是有意为之。

周牧野手下用力,迫使周邑跪在地上。

前后两辆车里顿时窜出七八个人,却被早就候在车外的“不三不四”的大汉牢牢围住。

整条街道已一种近乎诡异的姿态静止了,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唯一游离在这种平衡之外的,是一个夹着香烟的女人,遗世独立,不属于任何一方,不听从任何一人调遣,不知要走向哪里。

周牧野看向黎曼,明明他才是占上风的人,但眼睛里尽数是哀求:“你不要,不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黎曼款步走向他,风吹着她太过宽松的衣衫,描绘出她伶仃的模样。

可她绕过了他,衣角拂过他发顶,质地柔软,比晚风还柔若无物。

她蹲下来,放下手中的苏打水瓶,燃了一半的香烟轻轻摁灭在前夫的手背,捻了一捻。

清晰的灼烧感在盛怒之下放大了十倍,周邑却没有发出一声申银,斗大的汗珠低落,他竟然笑了出来:“贱人,用我对付你的法子对付我,你以为就能复仇了吗?”

黎曼微微一笑,凑近他耳边:“周邑,没有你爸,你还是那么没用。”

火熄灭在肌肤,这句话却点燃了心火,熊熊燃烧,摧枯拉朽。

周牧野制得住一个勤于锻炼的中年人,却不可能制住一个被击中内心恐惧的疯子。

周邑挣脱桎梏,朝那个纵火犯扑去。

周牧野眼见拉不住他,赶紧转而把黎曼护在怀里。

黎曼伸手环住儿子的腰,在他耳边轻声说:“妈妈没事的。”

声音极尽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因做了噩梦而哭闹的婴儿。

周遭剑拔弩张的两伙人不知道周邑为何突然发狂,看热闹的心占了上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之间,周邑一边怒骂“贱人”,一边挥舞着手臂,张牙舞爪,歇斯底里。

周牧野把黎曼紧紧压在怀里,一边拉开距离,一边指挥看愣的马仔把他抓住。

他们被这声大喝解了定身咒,这才想起把周邑团团围住。

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拿的是碎了一半的绿色玻璃瓶,嘴里咒骂着比比划划,像一只困兽。

**

一根烟的时间是十分钟,金台夕盯着表盘,在门口等到第七分钟,实在按捺不住,推开了门。

厚实的木门一打开,外面的喧闹就传了进来。

她心里一紧,飞快朝门口跑去。

走出铁门,她看见周牧野紧紧抱着黎曼,黎曼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没事了,都过去了。”

本是温馨的场景,金台夕却忍不住发出类似呜咽的惊呼,她哆哆嗦嗦掏出手机,三个数字按了好几遍才按对。

她极力冷静,还是声音发颤:“对,是小臂……我觉得是动脉……我估计不了出血量,地上到处都是……您请说……好的……请一定快一点!”

挂了电话,她跑过去拉开了周牧野。

二人分开的一瞬间,一串温热的液体洒在他脸上,落在他唇边,带着铁锈味儿。

“怎么会……”

金台夕跳起来拍他脑门:“按住伤口近心端,上面那里,用你最大的力气,我回家找绷带,一定按住了,听见没有!”

周牧野紧紧箍住黎曼的小臂,才发觉它是那样细,一只手就能环住。

他不敢丝毫放松,血还是没有停下,他甚至能听见血流出来的声音。

哽咽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他却不敢哭出来,生怕片刻的卸力会要了她的命。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声音发颤,又极力克制,崩溃与否只系于一线。

“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只有我知道,他最怕什么。”

周牧野面露痛苦之色:“你为什么不信我自己能做好?”

这话在他得知黎曼回国之处,他就想问,却不敢问出口,生怕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会因为一句质问分崩离析,难以维系。

黎曼伸出另一只手,抹去他脸侧的血迹,声音微弱:“我知道,可我不想你再自己一个人。你就当……我送你一个礼物……”

周牧野想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给她一丝温暖,可他不敢挪开自己的手,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臂,这样才能得到一丝丝心安。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礼物。”

“我知道,可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多了好多收藏,吓我一跳,赶紧再更新一章压压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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