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周牧野被扫地出门的第三天, 金台夕的手机响个不停。

不是周牧野,也不是区彻明——她早就把这两个死骗子拉黑了——而是一个座机号码。

不知从哪一年起,金台夕几乎再也不接座机来电了, 这类电话不是电信诈骗就是推销广告,接了也是浪费时间。

可这个号码实在太执着了, 而且区号是010, 前几位还和自己家一样。

打得次数多了, 她难免心里犯嘀咕, 莫非自己犯了什么事,被辖区派出所盯上了?

于是在这个电话第八次打来的时候, 她犹豫着按了接听键。

“尊敬的金女士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甜美的女声。

得, 果然是推销电话。

金台夕刚要挂断, 那边又接着说:“这里是朝歌科技(京城)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办公室,本司将于明天下午召开股东大会,烦请您拨冗出席。”

朝歌科技?

她现在知道了,这是一家人工智能界的冉冉新星, 在硅谷拿了四轮融资,干到快上市,突然转战国内了。

所谓的“破产”, 其实是转换注册地。从工程上来看,顶天是重新装修;从流程上看,最多是转移登记。

只是当时围绕他的负面传言太多,大家乐见他跌落凡尘, 传着传着故事就变了味。

“要不是混不下去, 他怎么会灰溜溜回国?”

“大学文凭都没拿到, 果然以前是靠钱捧出来的, 一出国就露馅了。”

“他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才敢和他爸爸对着干,这下傻眼了吧?”

这种闲话传得多了,听的人就信了。

金台夕也信了。

但她之所以信,不是因为别人的闲话。

而是因为天杀的周牧野,一天到晚装穷卖惨,堵着她变着花样借“区区”一千万,姿态摆得比下沉花园还低,她才会信了她的邪!

想到这儿,她气不打一处来,二话没说挂了电话。

在家里来来回回转了八圈半,还是得出门透口气。

刚走到大门口,就瞧见几位大爷大妈围着说笑,中间的是看门的赵大爷,一脸心疼:“哎呦老高你轻着点儿,别给我摸坏了!”

“你哪来的这宝贝?我可从短视频上看过,这块表起码七位数,一般人还买不着!”

“嗨,假的,路边买来玩的。”赵大爷急吼吼把东西抢过来,揣进兜里。

高大爷不乐意了:“看你这小气样子,防谁呢?不值钱你能这么宝贝?我可见着你偷偷擦它好几回了。”

赵大爷见瞒不下去,压低了声音:“这是小周送我的,他给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么值钱啊。你说怪不怪,我的短视频软件可邪门儿了,我刚一戴上,就老刷到这个表的视频,吓得我赶紧收起来了。”

老高不信:“他跟你非亲非故,送你这个干嘛?”

赵大爷一脸得色:“不懂了吧?他想当老金的女婿,找我给他开后门。可惜了,我只是个看大门的,哪有这么大本事?这不前两天被人家扫地出门了嘛。”

咔哒一声响。

众大爷齐齐转头,只见金台夕抓着一根掰断的冬青枝,脸比冬青叶还绿。

她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他可怜兮兮地把手腕递到她面前,像在暴露自己最脆弱的弱点,低眉顺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信了他的邪!

**

程雨霁陪着金台夕在游戏厅连续赛车十五场,投篮八场,眼见对方又拿起了重型机枪,赶紧求饶:“姐,金姐,我手抖,咱歇会儿行吗?”

金台夕一听这称呼就来气,把枪往肩上一扛:“受死吧你!”

程雨霁挺了挺胸,堵住枪口:“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玩不动了。你心里恨谁就折腾谁去啊,折腾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金台夕冷笑:“区彻明对你言听计从,路上捡了一块钱都很不能给你写五百字报告,这事儿你敢说不知道?”

程雨霁挺立的胸脯矮下去,声音也低了三分:“隐隐约约……但我没有证实,你又对他上头得很,哪敢跟你乱说。”

“我上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对他上头?!”

“你家就是再有钱,也没有随随便便拿一千万出来打水漂的道理,还敢说自己没上头?”

每个人心虚的表现都不一样。

金台夕的枪口往上翘了三公分,语气也更硬气:“我那是投资。”

程雨霁噗嗤笑了:“听说你投资把自己投成大股东了。”

金台夕想到上午的那个电话,郁闷不已。

这事儿还有后续。

董办的小姑娘给她发短信,说自己大学刚毕业,助学贷款还没还完,要是完不成任务,就过不了实习期,自己把稿子念完就走,绝对不说一句废话。

金台夕看着这一大串“废话”,终究还是心软了。

小姑娘说,金台夕是公司第二大股东,她不来投票,股东会无法形成决议,就无法向证监会递交材料,上市就黄了。

小姑娘又说,如果她不方便出席,可以书面投票,公司董事长会亲自上门汇报议案内容。

小姑娘还说,要是她实在不愿意理这档子事儿,万望不要耽误公司上市进程,可以把股份转让,公司第一大股东有意收购,以扩大自己在公司的话语权。

小姑娘说完,果然挂了电话。

三个方案,层层递进,全方位无死角——

殊途同归,都得见周牧野。

“有他这样的吗,一早就算计好了!你猜怎么着,我不吃这套!他爱上市不上市,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雨霁凑到她耳边:“你知道券商给他的公司估值多少吗?公司一上市,你就是亿万富婆了。”

“我不靠他也能当富婆,我明天就把股份捐给慈善机构。想拿捏我,下辈子吧!”

**

金台夕气势很足,可毕竟疏于锻炼,待回家按电梯时,胳膊根本抬不起来。

于是索性走了楼梯。

这道楼梯她曾经摸黑走了无数遍,才坐了几个月电梯,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最后半层到底是九个台阶还是十个来着?她想了想,掉转头又重新走了一遍。

是九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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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上第九个台阶,她踏上了平地。

黑漆漆的楼道里忽然亮起一道光,照亮她回家的路。

也照亮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秋日晚风本应干燥,却沾染了愈创木来自雨林的湿润。

同样的场景似乎上演过,但她这次没有吓坏,甚至没有一丝惊讶。似乎这个人就该出现在这里,就该为她掌灯,然后问一句:“怎么不坐电梯?”

而她,就应该视而不见,径直从他身边略过。

影子交错的一瞬间,周牧野抓住她的手腕。

“哎。”声音里带着央求,甚至还晃了晃。

又来了。

金台夕下定决心不吃这套,毫不留情地把他甩开。

手又攀过来:“我知道错了。”

这是他最接近道歉的一句话。

他说,道歉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她当时以为这是他不肯俯就的辞令,后来才知道,周邑每一次伤害黎曼之后,都会痛苦忏悔,送上鲜花礼物,然后是下一次更残忍的伤害。

可是管她什么事?他罪无可赦,就该乖乖伏诛。

金台夕掏出钥匙,米奇公仔在大力之下摇头晃脑:“周少,我家门小,装不下您这尊大佛。你哪来的回哪去,咱俩掰了。”

周牧野反手堵住锁眼,不由分说把她带进怀里:“不行,我不要。”

扮可怜不成,这是要耍赖了。

金台夕被他按在胸前,一挣扎,鼻腔里满是他的气味。

明明不浓烈,却顽固得很,还沾染得家里到处都是。昨日她把家里的床单被罩全洗了一遍,阳台上晒了一整天,还是去不掉。

“我管你要不要,我要!”

她恨得咬牙切齿,可声音被闷在怀里,听来却有些娇嗔。

周牧野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像在盖印章。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金台夕起脚踩他:“我要你起开!”

周牧野不躲,反而箍得她更紧:“这东西不好,你换一个。”

出尔反尔,谎话连篇,死性不改。

金台夕用钥匙戳他腰间最敏感的一处:“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有一句,”

唇覆在她耳廓,声线刻意压低:“想你了。”

人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与本能抗争的过程。

节食,健身,进学,恪守道德,控制情绪,抵挡卑鄙小人的无耻诱惑,皆是如此。

金台夕紧紧攥着手里的钥匙,试图把意识聚焦在分辨它的轮廓上,摸到第三个锯齿时,对方又恬不知耻地凑上来,额头抵在她颈侧,本应是个别扭的姿势,他却好像很惬意。

“我困了。”

她气急败坏用肩膀顶他:“困了你就回家睡觉,在这儿耍流氓算怎么回事?”

“那你给我开门。”

“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那你跟我回家也行,你不在我睡不着。”

金台夕被他吹在耳侧的气息撩拨得要发疯,推推不开,走走不了,拒绝,又不忍拒绝得太难听。知道一个人的弱点有时也是麻烦事,吵架时总得想着避开。

所以来来回回车轱辘话,大大有失骂人水准。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咱俩已经掰了!”

“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不起开?”

周牧野果然抬起头,目光与她平齐,一本正经道:“我听见你的心跳声了。”

金台夕偏过头:“那是我的愤怒。”

他眨眨眼,发出邀请:“愤怒需要发泄,要不干一架?”

在昏暗的楼道里,用这样暧昧的声音,显然不是诚心要茬架。

他干什么事好像都不诚心。

好意都藏在玩笑里,坏心都隐在戏谑里,着紧时漫不经心,倦怠时又面带笑意。

唯一一次直白露骨的时候,是他单手抓住她的一双手腕,按在墙上,呼吸难以自抑,身上独有的愈创木气味被热浪蒸腾,一层一层侵袭她的每一寸肌肤,攻城略地,片甲不留。

金台夕转过头来,盯住他含笑的眸子,一字一句刺他:“周牧野,你这人真没劲。做人能不能真诚一点儿?”

他身形定住,眼里的笑意也冻结在尴尬的位置。

赤诚会挫败,期待会落空,真心会辜负,这才是他从小耳濡目染的人生真相。

所以当他终于结识一个真诚得几近可笑的人,反而心生忧虑,她横冲直撞,像是来自天外,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

可不是孤身前来,她一同带来的,还有新世界,新规则。

“你想不想听听我的?”

他直起身,把她按在怀里,听他的真心话。

他的心跳很快,昭示着与他神情相反的紧张。

“翻译一下,我很后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教我?”

金台夕食指放在唇前:“嘘——少废话,我听得懂。”

【作者有话说】

我有一种感觉,这俩人一辈子也不可能相敬如宾了感谢在2024-04-20 12:26:30~2024-04-24 19:0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菜花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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