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话

齐姜这才想起,梁婆婆和孟椿应当是将她和道长当成两口子了。

所以安排了一间房。

可这怎么行呢?

她和道长可是清清白白的啊!

拢着被子坐起来,齐姜想说话,但又想起些别的。

现在告诉梁婆婆她和息行不是夫妻,那就再需要一间房。

可齐姜看了,梁婆婆家就四间房,梁婆婆一间,孟椿一间,怪蛇乌桓一间。

最后就是她这一间。

若说了,道长能去哪住?

乌桓?

两人才打完架,住一起不得膈应死?

兴许还能打一架。

她去孟椿那里?

但她根本出不了被窝。

思来想去间,息行说话了。

“我不睡,你睡你的。”

身姿笔挺,安静看着窗子的方向,眼中是流淌着的静谧。

齐姜又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那种氛围。

死寂。

就像是冬日的枯木,寂寥没有生机。

齐姜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她喜欢春日,万物蓬勃,生机盎然。

“不睡?什么意思?”

齐姜一时没懂,满头雾水追问道。

息行斟酌了几息,回道:“我不需要睡觉。”

闻言,齐姜恍然大悟。

“修行之人果然不一样!”

连睡觉都省了,这种放现代念书念起来最狠了。

息行也没多言,只盘腿坐在矮榻上,一副冥想的姿态。

齐姜也想开了。

之前又不是没睡过道长身边,无所谓,就这样吧。

道长在身边还能防妖嚯嚯自己,多好。

想通了后,齐姜安心躺下去,继续酝酿睡意。

只不过这回多了一个人在旁边,齐姜睡得没有那么容易了。

眼闭了好半天也没睡着,齐姜干脆转过了身子,看向正安静打坐冥想的息行。

昏暗的天色下,一缕月光从窗户缝倾泻进来,巧不巧洒在少年冷白俊俏的面庞上。

光影明暗错落,将少年的脸映照的诡异莫测。

但也出奇的俊俏。

齐姜看直了眼,开始发呆。

不过看了几眼,奈何道长太过敏锐,睁眼锁住了她。

“看什么?”

目光和他的人一样清浅淡漠,就像洒在他身上的清冷月光。

齐姜垂首,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睡不着随便看看。”

她才没脸说是被美色迷惑住了,只随口胡诌着。

但很快,她就后悔了。

“那这样,若实在睡不着的话,就起来赶路。”

齐姜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立即躺好,满身抗拒道:“睡得着,睡得着,马上就睡着了!”

简直是神经!

息行虽不解,但也不会强迫齐姜起来赶路,只好奇地盯着她,想看看是不是真的能马上睡着。

那道目光太有存在感,以至于闭着眼睛的齐姜被盯得受不了。

哐当一下睁开眼,齐姜神情麻木地看回去。

“道长又看什么?”

好歹她只是偷偷看,道长就不同了,直挺挺的,好似生怕她发现不了。

“看你是不是马上睡着。”

齐姜觉得,道长大概是平时修炼太无趣了,导致这点屁事他都要围观。

但齐姜是不可能顶着他的目光安然睡去的。

长叹了口气,齐姜又扭了过来,忽闪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道:“既然如此,不如聊聊天。”

还能增进一下感情,何乐而不为?

“聊什么?”

只见少年歪了歪头,并没有拒绝,身上萦绕着一种没来由的乖顺。

仿佛说什么他都会赞同。

很好脾气的样子。

齐姜心中生出一种隐秘的欢喜,心跟着酥酥发软。

“聊聊道长你。”

“我?”

月光的银辉下,息行愣了一瞬,眼中罕见浮现了些许复杂。

“譬如道长今年多大了,家在何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说了一箩筐,齐姜拄着脑袋,眼含期待地看着少年。

自己除了知道他的名字,是个捉妖的道士,其他似乎一无所知。

似乎一下问得太多,道长沉默了许久,银色的月光镀在少年长而卷翘的睫毛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难回忆的东西,少年从时间溯游中钻出,不大确定道:“大概是十七。”

息行模模糊糊地记着,那一年他刚过生辰三日,就……

回忆散如烟尘,息行目光恢复清明。

往日暗沉不可追,他尚有前路要行。

“十七,那跟我一样,不过月份还没出来,谁大谁小还说不定呢!”

“我是二月十八的生辰,道长呢?”

说这话的时候,齐姜面上满是期待,甚至是兴奋。

二月的生辰,同岁段很少有人能大过她。

所以道长极有可能在她面前是个弟弟。

嘿嘿。

一想到这个,齐姜期待得要命,心中偷笑不断。

“四月。”

清凌凌的两个字,听得齐姜心花怒放。

果然!

“道长比我小呢!”

齐姜其实很想听对方喊她一声,但用脚趾头想这也是不可能的。

看来自己这点恶趣味满足不了了。

但不知为何,当自己美滋滋说出这句话时,少年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放弃了。

“你高兴就好。”

齐姜不满地撇撇嘴,嘀嘀咕咕道:“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我高兴就好,本来就没我大。”

不过她也只会嘀咕几句了。

息行不跟她计较,只是个小姑娘,他多担待些也无妨。

念此,息行沉默下来,在齐姜看来便是默认。

嘿嘿。

又是一阵偷笑,齐姜继续问道:“道长家在何处?”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父母才能生出道长这样好看的孩子。

息行透过月光,凝望着遥遥的远方。

“早已不在了,不说也罢。”

脚下这片土地曾是他的故国,现在却不是了。

就连洛邑也碎裂开来,改名换姓,成为诸国的城池。

一切都随着历史的长河滚滚流逝,无人记得,洛邑赤水边上,曾有一孩童诚挚祈愿。

社稷安定,盛世太平。

少年眼中的怀念经过月色的渲染透出悲凉,看得齐姜心里一咯噔。

坏事了,问到人伤心事了。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是我多嘴了。”

只以为是离家远游的捉妖师,没想到是个国破家亡的。

在这样的乱世中,时不时便有小国被强盛的国家吞并,灭亡,也有无数家庭破碎,生命消逝。

能安安稳稳活一辈子都是一种幸福了。

面对齐姜的歉疚,息行丝毫不放在心上。

漫长的岁月渐渐抹去了他的情感,徒留冰冷的记忆。

他早已忆不起那时的憾恨了。

“不必愧疚,都是些过往小事。”

揭了人家的痛楚,齐姜自然而然地忘了自己刚开始问的问题,想着数羊催眠催眠自己算了。

但没想到道长记得。

只听少年一本正经答着她未问完的问题。

“我喜欢杀妖。”

“不喜欢夏日。”

“没了。”

简单短促地几句,息行扭过头来看她,意兴阑珊。

齐姜讪笑着,心里暗暗吐槽着。

果然是捉妖师,爱好真质朴。

嘴上缺也不忘附和道:“我也不喜欢夏天,热得要命,冬天也不喜欢,太冷了。”

“春秋好,不冷不热,不过最喜欢的还是春天,万物暄妍,生机蓬勃。”

说起季节来,齐姜又来劲了,一张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息行越来越喜静了,耳边的叽喳让他不禁出神开始想其他事情。

不是说马上睡着的吗?

看来以后他得再琢磨个安睡的符箓出来,她一定用得上。

耐心听完来自小姑娘的喧闹,息行心中已经在勾画符箓了。

安睡类的符箓不难琢磨,想必天亮前他一定能做好。

叽里呱啦一堆话说完,齐姜奇迹般地涌上了困意,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后,她乖巧躺平,对着仍盘腿打坐的息行道:“道长晚安,我睡觉了。”

“嗯。”

息行应了一声,也重新闭上了眼。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没了骨精作乱的桐花村今夜睡得格外香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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