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表白

再次醒来,是鸟雀啾喳的清晨。

暖阳透过窗缝斜斜落进来,带着些初秋的冷寂。

齐姜一时没想起来昨夜的事,怔怔地看着床顶的青色布缦。

她又到哪了?

自打跟着息行走齐姜便一直奔波在路上,不是宿在野外便是借宿、客栈。

眼一睁就是陌生的帐顶再寻常不过。

所以一时没想起这是哪儿也是稀松平常。

眨巴了几下眼睛,齐姜开始回忆起昨夜的惊险。

嘎吱……

也正是这时,房门被打开,少年清瘦的身影映入眼帘。

身上不再是那身白色道袍,而是寻常人家小郎会穿的青布衣衫。

冷淡的同时,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嫩。

但转念一想,息行本来就是十七八岁的青葱少年,自然是最青春蓬勃的年纪。

齐姜目光落在他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脑中模模糊糊闪过了些片段。

乌发飞扬,狂乱如蛇,皮损的衣袍下,少年闪着金色符文的肌肤。

昨天那一架那么凶猛吗?

把息行头发都打乱了?

齐姜正胡思乱想着,那头息行说话了。

“你的衣裙昨夜被猪妖弄脏了,这是新的。”

“这是街上买的早食,趁热吃吧。”

一套崭新的碧色裙衫放在枕边,还有齐姜最爱吃的笋丁肉包和豆浆。

相处了这么久,息行早将齐姜的喜好摸透了。

喜欢碧色俏皮的衣裙,浅嫩柔软的发带,最好发带尾梢还能缀些珍珠。

既嗜甜又嗜辣,喜欢喝豆浆。

喜欢同他说话,但如果自己不理会,她便会变得很沉默。

生气的时候不理人,但很好哄。

将东西放下,息行盘腿坐下,试图将昨日因出格之举造成的灵气紊乱调息好。

“那猪妖怎么样了?”

眼还没阖上,少女俏生生的问话在耳边响起。

息行将调息搁置一瞬,答道:“放心,死了。”

齐姜又问:“怎么死的?”

她昏得太快,后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齐姜有些好奇。

但息行话少,说起这事也是简洁,就一句:“我杀的。”

齐姜气笑了,隔着床幔换上新裙子,一把将床幔拉开,一边给脚套袜子一边问:“怎么杀的?”

她希望能让那个猪妖死得惨点,不然对不起它犯下的罪孽。

“……用剑杀的。”

少年目光闪烁,短促地答了句,符合他一惯的作风。

齐姜不问了,下地去趿地上的鞋子。

鞋子也是新的,粉缎绣木兰花的,大约是刚刚和衣裙一起放的吧。

大小刚刚好,穿着柔软又舒适,齐姜不由联想到了些什么,唇边扬起了笑。

洗漱后,齐姜美美享用了早饭,随着息行踏出了房门。

猪妖伏诛后,幡然醒悟的村民才意识到这些年害了多少年轻的女孩,皆惶惶哀泣。

尤其作为村长,老人家直接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本就是高龄,又经历了这一番信仰打击,大夫说没多少日子了。

不仅是村长家,在这十几个村落里,五十年间有女儿被送出去给妖怪做妻的,都开始祭奠焚香,向九泉之下的女儿忏悔。

一时间村子里纸钱飘飞,到处是烟火味。

齐姜他们便是在这时候离开的。

村民虽情绪消沉,但没忘记几位为他们除去猪妖的捉妖师。

奉上金银感谢,但通通被拒绝了。

钟离白不缺钱,且此行他自觉没出多少力,便坚决不受。

齐姜二人也未受。

息行本就是个将钱财当做身外之物的性子,齐姜则是因为觉得身上的银钱足够用了,便也回绝了。

三人态度坚定,无奈下,村民们便没有再答谢金银,但换了种方式。

让村中手最巧的几位绣娘连夜裁剪绣制了几身衣裳,还将自己晒的干货拿出来。

齐姜收下了新衣裳和干货中的果脯,还有向阳村特有的葵花籽,面带笑容地离开了向阳村。

小毛驴悠哉悠哉离了村子,到了岔路口,钟离白也要与他们分道扬镳。

“原本还想着与二位搭个伙一起斩妖除魔的,但算算日子我母亲生辰到了,要回家一趟,便就此别过了。”

“好,那就此别过钟离君,愿山水有相逢。”

其实齐姜不知日后还能不能再遇到这个阳光灿烂的儿郎,但嘴上还是希望日后能再度相逢。

钟离白目光转向息行,将两人都看了一遭,眸光露出些许黯然,但很快调整心态,打起精神继续道:“忘记同二位说了,我家在钟离国,在下不才,是钟离国一普普通通的公子。”

“日后若路过,欢迎二位造访我钟离国,届时定扫榻以待!”

“到时候拿着这枚白玉玦赖都城寻我便好。”

年轻俊秀的儿郎说完,塞给齐姜一枚通体雪白无瑕的玉玦,对着齐姜二人挥了挥手,转身利落离开了。

“一定!”

怕钟离白走远了听不见,齐姜握着那枚白玉玦冲着钟离白的背影高声喊道。

乱世中多了一个朋友,齐姜心里暖暖的。

然一扭头,对上一双幽幽漆眸,悄无声息地,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你、你看什么?”

自打齐姜明白了自己那点少女心思,便越发承受不住息行直白的目光了。

一想到是自己的心上人在注视自己,齐姜便忍不住面红耳赤,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没什么。”

息行话语轻飘飘地,好像只为了唤她这一声。

恰好齐姜心跳得也厉害,正局促着,没功夫去计较这些,去安抚自己猛烈跳动的心了。

好没出息啊!

但没出息归没出息,开窍后的齐姜变得贪婪了许多,比起以前,多了些刻意的小动作。

她想和对方亲近些,也想试试息行是否也同样对她有意。

比如,她会故意将说自己扭到了腰,表示自己不能骑驴子,让息行背着她。

他二话不说便蹲下,示意齐姜上去。

伏在息行肩头,齐姜满心都是甜蜜。

还比如,她会故意娇气地表示山路难走,让息行拉着她一道。

息行依旧没有拒绝,大方将手伸出来,齐姜期期艾艾握住了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掌。

再比如,夜里睡觉,她假意说闷热,摒弃睡袋,装模作样地往他身上倚,借机躺进息行怀中。

他依旧没有拒绝,反而还给她盖了毯子。

以上种种,都在引导齐姜得出一个结论。

息行定然也是喜欢她的!

不然他为何对自己这样亲昵?

抱着这个结论,齐姜高兴了大半宿,头一次连修炼都懈怠了。

不过后面齐姜加倍补回来了。

日暮,两人进了一个叫做郑国的小国,都城为新郑。

客栈落脚,齐姜修炼到了四更,一个狗都睡了的时辰。

一旁的矮榻上,息行看了她好几眼,最终还是没忍住劝道:“太晚了,你该睡了。”

齐姜跟自己不一样,她需要充足的睡眠来维系精神。

心上人劝说,齐姜还是会被几分面子的,她睁开一只眼瞧他,不甘心地嘟囔道:“不行,我再修炼一会,你不知道,那天猪妖居然敢看不起我,要不是你来得快,我怕是得死翘翘了。”

“我要再强一点,最好像你一样,这样就没有妖怪能看不起我了!”

想到那夜猪妖对她的轻蔑,齐姜就气不打一处来。

双手结印,齐姜化悲愤为力量,誓要变强。

闻此,息行露出无奈,搜索枯肠才张口道:“你已经很厉害了,不用如此劳神。”

假以时日,她自有一番造化。

只是能不能到他这样的地步倒不好说,毕竟他和常人不同,多修炼了些岁月。

“那不够!”

齐姜反驳完,结印闭上了眼,唯余息行在旁边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再度醒来,屋内黑漆漆的,齐姜睁开眼,就看见那双星子一样的眼眸。

就那么定定地注视着她,像是一对永远环绕她的星辰。

心口怦然,火烫酥麻。

她是时候找个机会表白了。

谁说表白这种事只能由男方来?

只要互相喜欢,先开口的是谁并不重要。

……

正在齐姜苦思冥想寻找契机表白时,老天爷相助,契机自己送上门了。

七月初七,乞巧节。

但在这里,被人们称之为合欢节,成为了世间男女的情人节。

入夜,新郑都城灯火通明,家家户户挂起了绘着合欢花图样的灯笼,大街小巷更是人潮如织。

但几乎都是年轻人,有夫妻,也有定情的男女。

他们每个人头上都簪着毛绒绒的合欢花,上面细细绒绒的毛随着主人的动作而摇摆,分外可爱。

眷侣门或拥抱或牵手,甚至还有些更奔放些,你亲一口我亲一口的,把齐姜都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如此良辰美景,齐姜是出来觅食的。

息行无事,也便跟着她一道出来。

穿行在人潮中,一个提着花篮的小女孩凑过来,脆生生对息行道:“郎君郎君,给夫人买朵花戴吧!”

齐姜当即就被小女孩口中那句夫人给烫到了。

脸红地去看息行,少年清俊的脸半掩在月色中,并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一本正经扭头问齐姜道:“你要哪一种?”

齐姜呆住了,愣怔着看了他许久。

息行诧异问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齐姜飞一般低下头,睫毛忽闪着。

既然不反驳,那我也不解释,大家就都不说好了。

那今夜,他们可就是夫妻了。

齐姜心中甜蜜蜜,小声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息行又问了一遍:“快说喜欢哪种。”

两人低头看去,小女孩提着的篮子里色彩绚丽,花卉繁多。

紫薇、荷花、凌霄花、桔梗、向日葵、百合、茉莉、栀子……

齐姜喜欢很多花,一时看花了眼,讷讷道:“都好漂亮啊……”

显然是不能立即作出抉择,踌躇不已。

然息行不是个犹豫不决的性子,见此情状,他干脆利落道:“那就都来一支。”

最后,卖花的小女孩眉开眼笑地走了,齐姜手里捧着一束五颜六色的花。

感觉也蛮好的,齐姜内心欢喜欢喜地想着。

今夜,宜表白。

但就那么干巴巴地说出口,齐姜觉得不够浪漫,且齐姜也有点抹不开面子,想委婉一点。

或许应该找个本地人问问,有没有什么能含蓄表白的手段。

很快机会就来了,齐姜落座在一食肆中,店家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看着十分恩爱。

齐姜吃着羊肉汤,看着对面端坐着的息行,她来了个主意。

“息行。”

正垂眸出神的少年抬眸看过来,目光由涣散转为专注,淡声道:“怎么?”

齐姜假装忙碌地干饭,支使他道:“忽然觉得汤太咸了,你能去那边给我买一盏荔枝饮子吗?”

饮子清爽解渴,用来去咸最为合宜。

最重要的是能将人支开一会。

直觉告诉齐姜,息行不会拒绝她的。

果然,息行只是看了一眼饮子的方向,没有多问一句,便起身去了。

“等我。”

齐姜乖巧地点头,继续假装忙碌干饭。

等人稍稍走远,齐姜立刻拉住了店家中的妻子。

“这位姐姐,我家住得偏僻,可否告诉我在这合欢节里,如果想表明心迹,应该如何做?”

店家夫妻早注意到了这对相貌出挑的食客,一时被拉住,近距离瞧着齐姜这张脸,不禁犯了迷糊。

等听到齐姜的话,女子才知这对小男女还未戳破那层纸,于是笑了出来,热情道:“合欢节,将一朵合欢簪于对方头上,便代表钟意,若对方也钟意你,便会回一朵。”

“这个习俗已然流传好几百年了,姑娘竟不知,那确实家乡很偏僻了。”

齐姜讪笑附和着,低头看一眼自己那束花里正好有合欢花,感激道:“多谢姐姐。”

美貌绝伦的少女腼腆一笑,更是将女子迷得不行。

回过神,女子笑眯眯给她打气道:“祝姑娘旗开得胜,赢得心上人归!”

齐姜听得不好意思,本就被汤羹熏热的脸更红了,嗫嚅道:“别说了别说了……”

恰好,这时去买饮子的息行也回来了,女子笑盈盈地走开,回去跟丈夫说道了。

重新坐下,息行将饮子放在齐姜手边,道:“饮子来了,喝吧。”

齐姜正在做心理准备,挑选合适的时机将合欢花簪上去,心里乱乱的,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立即狂饮了几口。

表白这事说起来容易,但真到践行的时候,齐姜一对上息行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立即就开始怂了。

她真的没有经验啊!

内心嚎叫了半晌,等到饭也吃完,两人再次涌入人群,准备回客栈时,齐姜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

总要说的,早死晚死都得死,最终都逃不过。

放手一搏!

“息行!”

忽然,齐姜顿住脚步,急促地喊了他一声。

息行诧异,也随之停下,露出疑惑的神色。

“又想买什么了?”

齐姜鼓着脸,全力维系着此刻的勇气,因为过于严肃透着些许命令得意味。

“你低头。”

少年愣住,眼中透着几分不解,但还是听话地垂下了脑袋。

齐姜将早早从花束中掏出来的合欢花戳到他发间,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要不是息行察觉到头上多了个小玩意,他都要以为只是被对方摸了一下脑袋。

“你在我头上放了什么?”

摸了一下,息行一时没能判断那是什么,疑惑问道。

合欢花一戴上去,齐姜便死死盯着息行的反应,因为这时候,对方每一个动作和神色对她来说都至关重要。

只见他目光澄澈地看着自己,坦荡地问出这话。

齐姜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道:“合欢花。”

继续紧盯,齐姜就见息行面上出现了一类似于茫然的情绪,就在他将要开口说话,齐姜心跳加速时,他忽然脸色一变,拔腿消失在眼前。

齐姜瞬间呆滞,也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不是吧,被她吓跑了?

正在齐姜深陷自我怀疑中,腰间银铃乍响,眼前飞来一道联络符。

妖物现,我去除妖,即刻归。

金色的字凝聚又消散,齐姜这才明白怎么回事。

这什么没眼力见的妖怪,什么时候来不好非要现在来,耽误她的人生大事!

无奈之下,心思纷乱的没有选择跟去,而是一个人回了客栈。

因为迫切想知道答案,齐姜等待至深夜。

直到迷迷糊糊睡过去,息行都未曾回来。

翌日一睁眼倒是瞧见人了,但对方不仅头上的合欢花掉了,人也风轻云淡的,见了她半点话也无,好像一切都没发生。

齐姜诧异,齐姜郁闷,齐姜狂躁。

终于,在憋了两日,离开新郑的一条山道上,齐姜将话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骑着驴子,粗暴地将一根胡萝卜塞紧驴子嘴里,齐姜干脆跳下来,逼近息行问道。

息行看得出来,这小姑娘又不开心了,但他在心里来来回回翻找了几遍,确定自己确实没有招惹,也正满心费解着。

忽闻这话,他蹙眉问道:“什么回答?”

他不记得齐姜问过他什么要紧事。

齐姜不知自己现在是何种心情,只看人将这样一等一的要紧事都忘了,她肺都要气炸了。

深呼吸几口,平息着内心的火气,齐姜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将合欢花簪在你头上,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息行被问得呆住了,他开始疯狂搜索自己久远的记忆。

合欢节,合欢花……

在自己特意翻找下,埋藏着的细碎记忆被翻出来,息行目光泛起波澜。

沉默了好半晌,才迎着少女愠怒羞恼的目光,轻声劝说道:“你不能喜欢我。”

“我此生不会成婚,也不会有妻子。”

少年声调是如此温柔平和,但吐出的话语却让齐姜如坠冰窟。

前些日子的欢喜与甜蜜成了一场笑话,她一切的猜想也通通被打成了自恋。

齐姜红润的面颊刹那间白了,眼眶滚热,眼泪不受控制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表白了,但是被重创

不过男主会付出代价的,那就是暂时失去老婆

然后千辛万苦把老婆找回来哄,满足老婆一切需求

芜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