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虞歌楚帐浸孤魂】55

大虞三百七十年,秋。

朔风卷起黄沙,像是要将这片土地刮透。

边关的战火,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停过。

北狄铁骑踏破三座重镇,战线一退再退,败报如秋叶纷至,驿马跑死一批又一批,军报上的伤亡数字触目惊心,字字染血。

割地,求和,已是常事,若敌再近,那便再度南迁,反正从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大抵是摸透了龙椅上那位的心思,满朝文武只顾着醉生梦死。

战事不过是奏章里几行可浓可淡的字迹。唯有顶上的乌纱,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毕竟没了这顶帽子,下次南迁时,怕连个落脚的位置都寻不着了。

为了掩盖战败事实,他们竟联手织起一张大网,上欺君,下瞒民。

地方官邸与之勾连,扣下败报,大败化小败,小败化小胜,至于小胜…

那便是传颂四方的大捷。

一封封捷报,只在朝堂之上被念得字正腔圆。出了宫门,便成了各位官员心照不宣的秘密。



三日前,边关再次传来捷报,声称“将军挥师斩敌万余”,“北狄蛮夷望风而逃”,可谓是大捷之上,说是三年来最扬眉吐气的一仗。

主城里张灯结彩,就连边城小镇也沾了些喜气。

卫长风,就是从那场大捷里逃出来的。

或许只有他知晓,那所谓的大捷只不过是个幌子,北狄人佯装败退,把他们引进山谷,杀了回马枪。整个军营,几乎被屠了个干净。

那大捷只报了前边,后边,只字不提。

卫长风本是个佃户家的儿子,被抓了壮丁,三个月前才穿上那不合身的铠甲,跟着大军开赴燕云关。

手中的长枪沉的要命,上战场前,都没人好好教过他应该如何杀敌,只说“跟着冲就行了”。

可真到了战场上,他对打仗这件事,彻底没了一丝期然。

没有什么势如破竹,也没有什么让人热血沸腾的场面,如果有,也是在敌军那里。

卫长风只看见己方士兵如同秋日田地里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

有时候,卫长风觉得自己并不像个士兵,甚至不像个男人。

因为他怕。

箭矢带着破风声穿透肉体,刀剑碰撞的脆响混着临死前的惨叫,温热的血溅在脸侧,带着腥气,烫的他浑身发颤。

“…”

刚刚死的是谁?

卫长风记不清了。

他只恍惚记得,昨夜似乎还同那人搭过一两句话。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卫长风腿都吓软了,哪里还敢冲,唯一的念头就是躲,拼命的躲。

躲起来,才能活。

他钻进堆叠的尸体堆里,把脸埋在同袍还算温热的胸膛上,听着敌人的马蹄声从头顶掠过,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比马蹄声还要响。

战壕塌了,他就往烧得焦黑的泥土里钻,后背被碎石划开一道又一道口子,疼得钻心,他却不敢哼一声。

他像只惊弓的鸟,像只丧家的犬,凭着一股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活命的执念,硬生生地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

他一路向南跑,因为听老兵们念叨过,南边很安稳。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山野岭,渴了就喝路边的脏水,饿了就挖草根树皮。不合脚的草鞋磨穿了底,脚掌被扎的血肉模糊,身上的铠甲也被磨掉了漆,沾满了血污和泥泞。

卫长风也说不清自己到底跑了多少天,直到某天黄昏,远远看到了折虞城的轮廓。

他随着稀落的人流混进城门,蹭到一户人家门前时,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抬起手,叩响了门板。

没等到门开,他眼前便猛的一黑,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再次有了意识,卫长风感觉脸上有个暖呼呼的东西,正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

眼前还不能看清东西,他的眼皮耷拉着,费了好半天力气才彻底睁开眼睛。

一睁眼,居然瞧见一张清秀的脸。

他呆呆愣着,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已经饿死或者累死,眼前这人是来接他下地府的鬼差。

但…鬼差真的有这么温柔吗?

那小姑娘显然也没料到他会醒过来,愣怔一瞬,攥紧手里的帕子,声音轻轻的:“你…”

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抿了抿唇,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是一双清亮的眼,静静望着他。

卫长风这会才察觉自己没死,试着动了动身子,抬手一看,伤口好像已经被人处理过了。

看着眼前的姑娘,卫长风除了从前邻家的阿花,还是头一回和年轻女子离得这样近。

他意识到,这身伤应该就是她处理的,犹豫半晌,也只干巴巴挤出一句:“…谢谢你。”

姑娘笑了笑,摇摇头,起身出去了,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叠东西。

卫长风仔细看去,认出那是自己那身破烂的甲胄和衣裳。

姑娘说,他们这些外出征战,保家卫国的兵士,都是英雄。她救了英雄,心里也欢喜。

卫长风默默听着,心想,原来是把他当作英雄了。

可惜他根本不是什么英雄,他只不过是个胆小的逃兵罢了。

姑娘将洗净的甲胄轻轻放在他手边,说这是他的荣誉,要好生收着。

“你昏了三天三夜,还好现在是饭点,我刚煮了些粥,我给你盛一些吧。”

她这样一说,卫长风顿时觉得胃里那股饥饿感再次翻腾上来。

眼下这情况,也不管是不是英雄了,卫长风望着她,朝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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