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霍危楼的沉默

第二天清晨,温软是被院子里震天的操练声给惊醒的。

他睁开眼,身边的位置依旧是空的。

那股子熟悉的、让他心安的阳刚气息,一夜未归。

他坐起身,只觉得头有些昏沉。

小桃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看见他眼下的那片青黑,吓了一跳。

“夫人,您昨晚没睡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温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将军呢?”

“将军在演武场呢。天还没亮就过去了,到现在都没歇过。”小桃一边拧着帕子,一边小声地说道,“周副将他们都快跟不上了,将军今天的火气……好像特别大。”

温-软心里一紧。

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连早饭都没吃,就披上一件厚实的披风,往演武场走去。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

演武场上,霍危楼赤裸着上身,浑身蒸腾着白色的热气。他手里提着那杆百来斤重的红缨枪,正在和十几个亲兵对练。

只是那已经不算是对练了,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他出手极重,招式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暴戾和杀气。那杆长枪在他手里,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每一次横扫,每一次突刺,都带着裂帛般的破风声。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十几个亲兵就被他尽数撂倒在地,一个个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哼哼着,半天都爬不起来。

“废物!”霍危楼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深-入青石地砖半寸有余。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周围的士兵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猛拿着一件外袍,硬着头皮上前:“将军,歇会儿吧。您都练了两个时辰了。”

霍危楼像是没听见一样,一把夺过周猛手里的外袍,扔在地上,转头看向另一排兵器架。

“把那三百斤的石锁给老子抬过来!”

温软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像是要将自己活活耗死的男人,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旧伤疤,看着他眼底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烦躁和挣扎。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地攥住了,又酸又疼。

他没有上前去劝。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没用。这个男人,是在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来发泄心里的那股子邪火。

他只是转身,默默地回了厨房。

他亲手熬了一锅滚烫的姜汤,里面放了足足的红糖和驱寒的药材。然后又做了一大盘霍危楼最爱吃的、刚刚出锅的肉包子。

他将东西装在食盒里,提着,又回到了演武场边。

此时,霍危楼已经举完了石锁,正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他那线条结实的胸膛上。

温软提着食盒,慢慢地走了过去。

周围的士兵看见他,都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纷纷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温软走到霍危楼面前,蹲下身子。

他打开食盒,先是端出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递到霍危楼嘴边。

“夫君,喝点吧,暖暖身子。”他的声音很轻,也很软,像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霍危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地聚焦,落在了眼前那张写满了心疼的小脸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温软就那么举着碗,耐心地等着。

那双总是伺候人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有抖。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一个像是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一个却像是最柔软的水。

最终,还是霍危楼先败下阵来。

他喉结滚了滚,那浑身的戾气,在温软那双清澈安静的眼眸注视下,一点点地,散了。

他低下头,就着温软的手,将那碗滚烫辛辣的姜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温软又拿起一个肉包子,递到他嘴边。

霍危-楼看着那白白胖胖的包子,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是熟悉的味道。

肉馅鲜美,汤汁浓郁,面皮松软。

他嚼着包子,眼眶却莫名地,有些发酸。

从那天起,霍危楼就变了。

他变得比以前更忙,也更沉默了。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皇宫和兵部,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回府。就算回来了,也是一头扎进书房,对着那些北境的舆图,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不再黏着温软了。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温软依旧每日去医馆坐诊,回来后就打理府里的庶务,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抱怨。

只是霍危楼熬夜的时候,他的书桌上,总会多一盅提神的参茶。

霍危楼从宫里回来,满身疲惫的时候,浴桶里的热水,总是刚刚好的温度。

他用这种最沉默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支持和陪伴。

他知道,他的夫君,是镇守大盛朝的将军,不是他一个人的。

有些担子,他必须得扛。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这天,温软正在医馆里给一个孩子看诊。

那孩子发了高烧,哭闹不止。温软耐心地哄着,给他开了方子,又细细地嘱咐了孩子的母亲许多注意事项。

等送走了那对母子,他才得空歇一口气。

正端起茶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围在医馆门口,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交谈着。

“听说了吗?北境那边,战事吃紧啊!”

“何止是吃紧!我那在兵部当差的表哥说,蛮子都快打到幽州城下了!”

“那……那朝廷肯定要派兵增援吧?派谁去啊?”

“这还用问?除了镇北将军霍危楼,谁还能镇得住那群野蛮人?”

“哎,这又要打仗了。可怜了将军府里那位小夫人,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这夫君就要上战场了。刀剑无眼的,万一……”

后面的话,温软没有再听下去。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炸开了。

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地。

原来……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原来,他很快,就要走了吗?

那个前不久还在他耳边许诺,要带他去江南,要给他当一辈子门神的男人,很快,就要重返那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了。

温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才发现,那颗心,还是会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

那晚,霍危楼难得地没有去书房。

他回了卧房。

温软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伺候他沐浴更衣。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等霍危楼换上一身干净的中衣,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时,温软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北边的事吗?”

霍危楼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要走了?”温软又问。

霍危楼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慌。

温软吸了吸鼻子,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他那宽阔结实的腰。

他的脸贴在他滚烫的后背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那贲张的肌肉,正在一点点地,绷紧。

“霍危楼,”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你是不是……又想丢下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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