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我要等你

那扇紧闭的房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在霍危楼面前。

门里,是他那只炸了毛、第一次对他亮出爪子的小兔子。

门外,是他那支整装待发、即将开赴血腥战场的十万大军。

一边是绕指柔,一边是百炼钢。

霍危楼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进退两难的滋味。

“将军,要不……属下去把夫人劝出来?”周猛看着霍危楼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色,心里直打鼓。

这要是带着一肚子火气上了战场,那还了得?

“滚。”霍危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的视线,依旧死死地锁着那扇门,像是要将那厚重的门板给盯出两个窟窿来。

劝?

怎么劝?

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这辈子,只会杀人,只会打仗。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所有人都听他的。

可偏偏这个小东西,这个被他从泥地里捡回来的、软得像团棉花的小东西,就是不听他的。

还敢吼他。

还敢拿东西砸他。

霍危楼磨了磨后槽牙,心里那股子邪火“蹭蹭”地往上冒。

他想一脚踹开那扇门,把那个不知好歹的小东西给拎出来,摁在腿上,狠狠地打一顿屁股。

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可一想到那双哭得通红的兔子眼,一想到那句“我不是你的兵,我是你的媳-妇”,他心里那股子火,就怎么也烧不起来了。

反而像是被一盆冰水浇过,只剩下又冷又涩的无力感。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色越来越亮,远处城楼上的鼓声,已经开始擂响。

那是催促出征的号令。

霍危楼烦躁地“啧”了一声,将手里的平安符塞进胸口的甲片里,紧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终究还是迈开了步子,朝着那扇门走去。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要是就这么走了,这小东西指不定得气成什么样。

等他从北境回来,这将军府怕是早就人去楼空了。

他走到门口,抬起手,想要敲门。

可那只在战场上能轻易捏碎敌人喉骨的手,此刻却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他该说什么?

说“老子错了”?

他霍危楼这辈子,就没跟人低过头。

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门,却从里面,“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温软就站在门后。

他已经换下那身单薄的中衣,穿上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澜衫,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了起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的神情,却异常的平静。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粥,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他没有看霍危楼,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时辰不早了,吃了再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比被他吼一顿还要难受。

这小东西,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赌气到底了。

霍危楼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大马金刀地在桌边坐下。

温软将托盘放在他面前,然后就转身,开始默默地帮他整理起桌上那些凌乱的公文。

屋子里的气氛,安静得可怕。

霍危楼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

他没什么胃口,可这是温软做的,他又舍不得浪费。

他舀了一勺,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还在生气?”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温软整理书卷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没有。”

“没有?”霍危楼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站起身,几步走到温软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拽了过来。

“没有你会不看老子?没有你会跟老子装哑巴?”

温软被迫对上他那双燃着火的眼睛,嘴唇抿得死死的。

“看着老子!”霍危楼低吼道,“温软,老子再问你一遍,跟不跟老子去江南?”

“不去。”温软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你!”霍危楼气得额角青筋暴跳,他手上一个用力,就想把人往外拖,“别逼老子动手!”

他以为温软会挣扎,会哭闹。

可温软没有。

他只是任由霍危楼拖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霍危楼,”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你把我送走了,你自己怎么办?”

霍危楼的脚步,顿住了。

“我不在,谁给你做桂花糕吃?”

“你火气大了,谁给你炖雪梨汤?”

“你晚上批公文,手冷了,谁给你焐着?”

“你那条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我不在,谁给你针灸?”

温软一句一句地问着,每问一句,霍危楼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将军府这么大,账目那么乱,我不在,你又要被那些管家下人蒙骗。”

“周副将他们都是糙汉子,连自己的袜子都洗不干净,我不在,谁给你缝补衣裳?”

“霍危楼,你以为我是你的累赘,可你知不知道,你早就离不开我了。”

温软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轻轻地,覆上了霍危楼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戴着玄铁护腕的大手。

“将军府是我的家。”他看着霍危楼的眼睛,眼圈又红了,声音却异常地坚定,“你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我不要去江南,我不要一个人安安稳稳地活着,然后一辈子都活在担惊受怕里。”

“我要在家里,等你回来。”

“你赢了,我给你接风洗尘。”

“你……你要是回不来了……”温软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但他还是强忍着,把话说完了,“我就给你收尸。”

“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霍危楼的心上。

将他所有的强硬,所有的蛮横,所有的自以为是,全都砸得粉碎。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东西。

看着他那张巴掌大的、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那颗总是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软了下来。

他松开了抓着温软的手,长臂一伸,一把就将这个让他又爱又气的小东西,狠狠地,揉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坚硬的铠甲,硌得温软生疼。

可温软却没有挣扎,他伸出手,也紧紧地,回抱住了这个男人。

“操……”

霍危楼将脸埋在温软的颈窝里,那冰冷的头盔,贴着温软温热的皮肤。

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他娘的……就是来克老子的。”

他这辈子,流血不流泪。

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的眼眶,烫得吓人。

他松开温软,捧着他的脸,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惩罚似的凶狠,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撬开他的牙关,攻城略地,不给他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

直到温软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稍稍松开了一些。

他抵着温软的额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滚着浓烈的情绪。

“好。”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等我。”

“在家,等我回来。”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黑色的、雕刻着猛虎图腾的令牌,塞进了温软的手里。

“这是将军府的令牌。拿着它,这府里,你说了算。”

“谁敢欺负你,跟老子客气什么,直接让周猛把他的腿打断!”

温软握着那块还带着男人体温的令牌,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不是伤心,也不是害怕。

是心安。

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金色的光。

城楼上的鼓声,越来越急。

霍危楼最后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老子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毅然转身,大步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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