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将军的炫耀

北境,幽州城外。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连绵的军帐在风雪中伫立,像是一群蛰伏的钢铁巨兽。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依旧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霍危楼一身玄铁轻甲,正单膝跪在地上,用一块粗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那杆红缨枪。

枪尖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

帐内,十几个副将围着一张巨大的沙盘,神色凝重地讨论着军情。

“将军,蛮子的主力虽然在幽州城下被我们击退,但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在城外三十里的鹰愁涧扎下了营寨。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若是强攻,恐怕会损失惨重。”

“是啊将军,而且我们的粮草……不多了。朝廷运来的粮草,不知为何,在路上耽搁了。再这么耗下去,不出半月,我们就得断粮。”

“他娘的!肯定是朝中那帮孙子又在使绊子!”一个脾气火爆的副将一拳砸在桌上。

霍危楼擦拭的动作没有停,他头也未抬,声音冷得像帐外的冰雪:“急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形带着一股令人窒infos的压迫感。他走到沙盘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复杂的地形。

“断粮?”他嘴角扯出一个嗜血的弧度,“蛮子不是有粮吗?”

众将领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将军的意思是……要去抢蛮子的粮草?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卷了进来。

周猛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将军!京城来的!京城来的信使到了!”

霍危楼的眼神瞬间就从沙盘上移开了。他那张素来冷硬如铁的脸上,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一分。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包裹上。

周猛嘿嘿笑着,将包裹递了过去,还不忘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将军,是夫人寄来的!”

霍危楼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那伸出去接包裹的手,比平时稳了不知多少倍。

他“嗯”了一声,接过包裹,转身走回自己的帅案后,大马金刀地坐下。那副样子,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家信,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军报。

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包裹上的火漆印章,半天没动。

周围的副将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却又不敢出声。

“看什么看?”霍危楼被他们盯得有些不自在,眉头一拧,骂道,“都没事干了?滚出去操练!半个时辰后,老子要看到你们的操练成果!”

“是!将军!”

众将领憋着笑,轰然应诺,一个个脚底抹油似的溜了出去。

周猛没走,他涎着脸凑了过去:“将军,您快打开看看啊!这包裹沉甸甸的,夫人肯定给您寄了不少好东西!”

霍危楼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赶他。

他拿起桌上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一层一层地剥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木盒子。

打开盒盖,最上面放着的,是一封厚得像本书的信。

霍危楼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起那封信,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纸张的厚度。这个小东西,是把心里话都掏出来写给他了吗?

他没急着看信,而是将信小心地放在一边,继续看盒子里的东西。

信下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冬衣。是他没见过的款式,天青色的云锦面料,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摸上去又软又暖和。

衣服里,还塞着好几个小小的锦囊,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再往下,是几个油纸包。打开一个,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虽然经过长途跋涉,有些碎了,但那股子熟悉的、甜糯的香气,还是瞬间就钻进了霍危楼的鼻子里。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真他娘的甜。

甜得他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都软成了一滩水。

他三两口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

周猛在旁边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将军,好吃吗?给属下尝尝呗?”

霍危-楼像护食的狼一样,一把将油纸包收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滚!这是老子媳妇给老子做的!”

周猛:“……”

小气。

霍危楼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有手套,有护膝,甚至还有一双加了厚棉的鞋垫。

每一样东西,都做得精细又妥帖。

他能想象出,那个小东西在京城的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制这些东西时的模样。

一定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认真得像个小老头。

霍危楼的心,涨得满满的。

他终于拿起了那封信。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第一页,写的是京城下了雪,府里的红梅开了。

第二页,写的是他处置了府里的蛀虫,请他不要生气。

第三页,写的是新来的厨子做红烧肉不好吃,等他回来,她亲自做。

……

他看得极慢,那双能一眼看穿战场布局的锐利眼睛,此刻却像是不识字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挪。

他脸上的表情,也随着信里的内容,不断地变化着。

看到温软说府里有了蛀虫,他眉头紧锁,煞气外露。

看到温-软说等他回来做红烧肉,他嘴角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只画得比他还丑,但明显用心了许多的兔子时,他终于没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愉悦。

周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完了,将军傻了。

霍危楼将那十页信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自己最贴身的、胸口的甲片里。

然后,他拿起那件新做的天青色冬袍,直接就脱了身上的甲胄,换了上去。

尺寸刚刚好。

“怎么样?”他站起身,在周猛面前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

周猛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竖起大拇指,违心地夸赞:“好看!将军穿上这个,简直……简直是文武双全!”

霍危楼满意地哼了一声。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那个木盒子里翻了翻,翻出了一个用红绸布缝制的平安符。

他拿起平安符,在帐内的几个副将面前晃了晃,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看,”他粗声粗气地说道,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我媳妇,给我求的。”

整个军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们那杀人不眨眼的将军。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整个大帐都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哟!将军夫人可真是心灵手巧啊!”

“将军好福气啊!”

霍危楼听着这些起哄声,非但不恼,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得了糖吃的傻小子。

他把那个平安符,宝贝似的也塞进了胸口的甲片里,紧挨着那封厚厚的信。

有了这两样东西护着,他觉得,自己这颗心,从来没有这么暖过。

笑够了,他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那副肃杀的模样。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代表着突袭部队的黑色小旗,重重地插在了鹰愁涧的后方。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

“今夜三更,全军夜袭鹰愁涧。”

“老子,要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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