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噩梦

夜色如墨,泼洒在将军府的屋檐上。

主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缕惨白的月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拔步床上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温软睡得很不安稳。

他眉头紧锁,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里无意识地溢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他做梦了。

梦里不再是那个温暖的、有着桂花香气的江南小镇。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被鲜血染红的雪原。

天空是铅灰色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卷起地上的血沫和碎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他孤身一人站在这片修罗场上,脚下踩着的是黏腻的、不知是谁的血肉。

他很害怕,想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两支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在一起。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惨叫声,交织成了一曲绝望的地狱之歌。

他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那些白天还在药坊外跟他笑着打招呼的汉子,此刻却像一个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红着眼,挥舞着手里的兵器。

一刀劈下,便是脑浆迸裂。

一枪捅出,便是开膛破肚。

他看见周猛被人一刀砍中了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就将偷袭者的脑袋砍了下来。

温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闭上眼睛,可眼皮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怎么也合不上。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疯狂地搜寻着。

他在找一个人。

那个说过会活着回来、给他当一辈子门神的男人。

终于,他看见了。

就在战场的最中心,那个人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身披玄铁重甲,手持一杆红缨枪,像是一尊不可战胜的魔神。

他的红缨枪每一次挥出,都会带走数条鲜活的生命。他的周围,尸体堆积如山。

是霍危楼!

温软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霍危楼的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左臂。他眉头都没皱,直接伸手将箭杆折断。

一把弯刀,划破了他的后背。他像是毫无察觉,回身一枪就将偷袭者挑飞。

他的动作依旧迅猛,可温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杆红缨枪,变得越来越沉重。

蛮子太多了。

像是杀不尽的蝗虫,从四面八方涌来。

霍危楼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渐渐地,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被数不清的蛮子,层层叠叠地包围了起来。

“霍危楼……”温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丝破碎的声音,带着哭腔。

战场上的霍危樓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竟真的回过了头。

隔着尸山血海,隔着漫天风雪,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温软身上。

那双总是带着煞气的眸子,此刻却异常的温柔。

他冲着温软,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痞气,一丝安抚,还有一丝……决绝。

不要怕。

他在用口型对他说。

温软的眼泪瞬间就决了堤。

他拼命地摇头,想冲过去,可身体依旧动不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银色狼皮铠甲、身形格外高大的蛮族将领,举起了一张巨大的牛角弓。

那弓上,搭着一支通体漆黑的、泛着幽幽蓝光的狼牙箭。

“不——!”

温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嘶吼出声。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震天的喊杀声里。

那支淬了毒的狼牙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风雪,带着死亡的呼啸,精准地射向霍危楼。

霍危楼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侧身。

可他躲得快,那箭更快。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那支狼牙箭,狠狠地扎进了霍危楼的右胸,从后背透出一个狰狞的箭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霍危楼高大的身躯在马背上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箭矢,脸上露出了一抹不敢置信的神情。

他手里的红缨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鲜血,像决了堤的洪水,从他的伤口处汹涌而出,瞬间就染红了他胸前的衣甲。

“不……不要……”温软瘫坐在地上,绝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霍危楼的身子,缓缓地、缓缓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重重地摔在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雪地里。

溅起一片猩红的雪沫。

那双总是亮如星辰的眼睛,渐渐地失去了神采,最终,定格在了温软的方向。

“软……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了一口鲜血。

……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将军府死寂的深夜。

温软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

雕花的拔步床,挂在墙上的宝剑,还有身边那件冰冷的、散发着铁锈味的盔甲。

是梦。

原来,只是一个梦。

温软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手都是冰冷的泪水。

可梦里的景象,却真实得可怕。

那支狼牙箭穿透胸膛的感觉,那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的画面,还有霍危楼倒下时,那双望着他的、充满了不舍和眷恋的眼睛。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刻刀,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呜……”

他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了压抑而又痛苦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不再是恐惧和绝望。

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坚定。

他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再像个傻子一样,守在这座空荡荡的府里,靠着那些虚无缥缥的消息,自己骗自己。

他要去北境。

他要亲眼看到那个人。

他要确定,他还活着。

哪怕,他要面对的,真的是梦里那副尸山血海的场景。

他也认了。

他慢慢地掀开被子,走下床。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提线的木偶。

他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形容憔悴的自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还有几个小小的瓷瓶。

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底牌。

无色无味的迷药,还有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将那些东西,小心地贴身藏好。

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没有选那些柔软舒适的绸缎衣裳。

他挑了一身最结实、最耐脏的粗布短打。

那是府里下人穿的衣服。

他换上衣服,将一头青丝用布条利落地束在脑后。

镜子里的人,依旧瘦弱,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温吞的、怯懦的。

而是一种,淬了火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天,大亮了。

小桃端着热水推门进来,看到温软的打扮,吓了一跳。

“夫人?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温软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却让小桃看得心里发毛。

“小桃,”温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去,给我备一辆最快的马车,还有,足够一个人吃半个月的干粮和水。”

“夫人,您到底要去哪里啊?”小桃急得快哭了。

温软走到她面前,抬手,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我要去。”

“接你们将军。”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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