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那封信,皱了

车队走了。

将军府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热闹气,重新陷入了死寂。

温软像是大病了一场,足足在床上躺了两天。这两天里,他谁也不见,什么也不吃,只是抱着霍危楼那件冰冷的玄铁盔甲,睁着眼睛,从天黑,到天亮。

小桃端来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只能原封不动地端走。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垮了。

可第三天清晨,他又自己爬了起来。

他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自己,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重新换上了干净的月白澜衫,将头发仔细地束好。

他对小桃说的第一句话是:“去义诊堂。今天,该开诊了。”

生活,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

每日去大相告寺祈福,去义诊堂坐诊,去药坊监督。他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密不透风,不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胡思乱想的空隙。

只是,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霍危楼留下的那张舆图,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的手指,会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过那个被标注为“鹰愁涧”的地方。

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日子。

车队走到北境,最快也要二十天。送信的兵士快马加鞭,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一个月。

他告诉自己,要等。

要耐心地等。

一个月。

只要等一个月,就会有消息了。

这一个月,成了他生命中最漫长的,也最煎熬的一个月。

京城里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府门口那两棵高大的桂花树,早已被积雪压弯了枝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温软的心,也跟着一天一天地往下沉。

他每日都会去府门口,朝着北方的方向,站上一会儿。可那条长街的尽头,始终是空荡荡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雪。

没有信使。

没有捷报。

什么都没有。

一个月,很快就到了。

温软等来的,不是霍危楼的回信。

而是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坏消息。

“夫人,不好了!”周猛一身风雪地从外面冲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和惶恐,“刚刚得到消息,北境……北境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雪!从幽州往北的所有官道,全都被大雪封死了!”

温软正在喝药的手一抖,滚烫的药汁洒在手背上,烫出了一片红痕,他却毫无知觉。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意思就是……”周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们派出去的车队,可能……可能被困在半路了。而且,京城与北境前线所有的联系……全都断了!”

“哐当——”

温软手中的药碗,脱手而出,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褐色的药汁,溅湿了他月白色的衣摆,像是一块丑陋的污渍。

联系……断了?

那根他赖以生存的、连接着希望的最后一根丝线,就这么……断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撑着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那一天,温软没有再去大相国寺。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窗外,风雪肆虐,像是鬼哭狼嚎。

书房里,却安静得可怕。

温软坐在那张宽大的帅案后,那是霍危楼曾经的位置。他手里,拿着那封早已被他翻看得起了毛边的绝笔信。

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

“软软,见字如面。”

“忘了京城,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勿念。”

“霍危楼,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地凌迟。

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那所谓的坚强,不过是建立在“还有希望”这个脆弱的基础之上。

如今,连这点希望,都被无情的风雪,彻底掩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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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霍危楼现在是死是活。

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自己亲手缝制的冬衣。

不知道他那条伤腿,在这样的大雪天里,该有多疼。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确切的坏消息,都更折磨人。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独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踏入万丈深渊。

夜,深了。

书房里的烛火,燃到了尽头,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熄灭了。

屋里,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温软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小兽呜咽般的声音。

“霍危楼……”

“我好想你……”

北境的联系,一断,就是整整二十七天。

这二十七天里,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压抑而又诡异的氛围里。朝堂之上,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坊间,各种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

将军府,更是成了风暴的中心。

温软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咳,有时候咳得厉害了,帕子上会带出血丝。

他吃得越来越少,常常是一整天,都只喝一碗清粥。

小桃和周猛想尽了办法,请遍了京城名医,可谁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都说,这是心病。

心病,还须心药医。

可他的那味药,远在千里之外的冰天雪地里,生死未卜。

这天,雪终于停了。

久违的太阳,露出了一个苍白无力的脸。

官道上的积雪,开始慢慢融化。

终于,有几个胆大的商人,从靠近京城的边境小镇,返回了京城。

他们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而是一些,足以将人彻底打入地狱的,零碎的、模糊的传言。

周猛是第一个听到这些传言的。

他当时正在街上采买府里需要的东西,听到旁边茶馆里几个商人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北境的战事。

“……听说啊,那鹰愁涧,早就被蛮子给攻破了!”

“可不是嘛!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血流成河,把那山涧都给染红了!”

“我听到的版本不是这样。我听说啊,那霍将军看打不过,早就带着亲兵,从后山偷偷跑了!”

“跑了?不能吧?他可是镇北将军啊!”

“这有什么不能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嘛!我还听说啊,最惨的是,那霍将军……好像是被蛮子给活捉了!要被押到蛮子的王庭,点天灯呢!”

周猛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呛啷”一声抽出佩刀,就要冲进去把那几个胡说八道的家伙舌头割下来。

可他刚冲到门口,就冷静了下来。

他不能。

他是将军府的副将,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将军府。他若是当街砍人,只会坐实那些流言,给将军府招来更大的祸端。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强忍着滔天的怒意,转身回了府。

他一路疾行,脸色铁青。

他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告诉夫人。

夫人的身子,已经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可他刚一进门,就看到温软正站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下,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

“夫人……”周猛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温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如今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琉璃,黯淡无光。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周猛在那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软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们说,他被俘了,是吗?”

他问。

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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