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最坏的打算

日子,在一种死水般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将军府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外面是甚嚣尘上的流言,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府内,却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

温软的身体依旧虚弱,每日汤药不断,脸色也始终苍白着。

但他再没有倒下。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处理着府中的事务。核对账目,安排采买,安抚军属。他甚至重新开放了府门一侧的小角门,让之前义诊时那些还没看完病的穷苦百姓,可以进来找他拿药。

他用这种近乎固执的、日复一日的平静,对抗着外界的惊涛骇浪。

府里的人心,渐渐地安稳了下来。那些原本惶惶不安的军属们,看着每日依旧有条不紊处理着事务的温软,仿佛也找到了主心骨。

是啊,连将军夫人都这么镇定,她们又有什么理由先乱了阵脚?

周猛派出去的亲兵,每天都会带回来各种各样的消息。

有说北境雪已经停了,官道正在清理。

有说朝廷派出的第二支援军,已经过了幽州。

也有说,在鹰愁涧附近,发现了镇北军的旗帜。

消息杂乱无章,真假难辨。

温软每次听完,都只是平静地点点头,不置可否。

他谁的话都不全信,也谁的话都不反驳。

他只信他自己。

他只等,那个唯一能让他信的消息。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待在书房。

他会摊开那张巨大的北境舆图,那是霍危楼留下的。

他的手指,会顺着京城,一路向北。

幽州、雁门关、鹰愁涧……

每一个地名,都像是一块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会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丈量着从京城到鹰愁涧的距离。

他会研究那些崎岖的山路,那些冰封的河流。

他在心里,默默地规划着一条,最快,也最隐蔽的路线。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连最亲近的小桃,也只以为他是在睹物思人。

这天晚上,温软照例在书房看舆图。周猛端着一碗参汤,从外面走了进来。

“夫人,夜深了,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温软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周猛,你跟着将军,多少年了?”

周猛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夫人,整整十年了。属下十五岁入伍,就是将军亲手带出来的兵。”

“十年……”温软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忽,“那你,了解他吗?”

周猛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绝对的崇敬:“了解!将军那人,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可他对兄弟们,那是真没话说!属下这条命,都是将军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

温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周猛看着温软那张在烛火下显得过分单薄的脸,忍不住劝道:“夫人,您别想太多了。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属下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温软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舆那张舆图上。

他指着那个被圈出来的“鹰愁涧”,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三个月后,春暖雪融,依旧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确切消息……”

周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温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周猛:“周猛,你会怎么做?”

周猛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温软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他心惊胆战的、冷到极致的决然。

他忽然明白了。

夫人这些日子以来的平静,不是认命,更不是麻木。

他是在等。

他在等一个期限。

一个,他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最后的期限。

“夫人……您……”周猛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想劝,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温软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也很冷。

“你会去找他,对不对?”

“哪怕是把整个北境翻过来,哪怕是把鹰愁涧的每一块石头都撬开,你也会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这是他们作为镇北军亲兵,刻在骨子里的忠诚。

主帅生,他们是他的刀。

主帅死,他们也要把他的骸骨,从敌人的地盘上,抢回来。

“我也是。”温软说。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猛的心上。

他霍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温软。

“夫人!不可!”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北境是什么地方?那是狼窝!是虎穴!您……”

“我知道。”温软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那里有多危险。我也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锋利的毛笔,扫过那方坚硬的砚台。

“但是,周猛,你也要知道。”

“我,是霍危楼拜过天地的妻。他是我的天,是我的命。”

“天塌了,你说,我还能活吗?”

周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将军就是夫人的天。

从夫人被将军带回府里的那一天起,他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那一个男人了。

“可是……将军在信里说了,让您去江南……”周猛做着最后的挣扎。

“江南?”温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凄凉的自嘲,“没有他的江南,和北境的冰天雪地,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都是,埋骨之地罢了。”

周猛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青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了天灵盖。

他以前一直觉得,夫人是温软的,是需要将军护在羽翼下的。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夫人的骨子里,藏着和将军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偏执。

不疯,不成活。

“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周猛。”温软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在通知你。”

他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瓷瓶。

“你若帮我,等到了那一天,我会将府里的一切都托付给你。你只需帮我备好马车,找一个最可靠的向导。”

“你若不帮我,”他顿了-顿,眼神落在那瓷瓶上,“你若想将我锁在府里……那你也该知道,我是一个郎中。”

周猛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瓷瓶,像是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温软没有再看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外面,又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花,乘着风,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对着满天风雪,轻声说道。

“霍危楼,这是我给你的,也是给我自己的,最后期限。”

“你若负我,我便踏遍黄泉,也要把你,从阎王殿里,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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