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风餐露宿

离开那个被瘟疫侵袭过的村庄,队伍再次踏上了征程。他们的行囊空了许多,珍贵的药材几乎消耗殆尽,但每个人的心里,却比之前沉甸甸的。那份救人于水火的成就感,成了比干粮和烈酒更能鼓舞人心的东西。

温软手里那张残破的羊皮地图,成了新的希望。

越往北走,天色越是阴沉,官道早已被积雪掩埋,不复存在。他们只能凭着周猛的记忆和天上的星辰,辨认着大致的方向。风餐露宿成了常态,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雪的山洞,都算是上天的恩赐。

温软的脸被烈风吹得皴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疼得像是被刀割。他那双本该拿银针和药杵的手,如今却生满了冻疮,又红又肿,还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不再是京城将军府里那个被养得白白嫩嫩的掌心娇,倒像是个在边关挣命的苦行僧。

可他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亮。那种光芒,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被风雪打磨过的黑曜石,沉静,却又锋利得能刺穿人心。

这天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他们困在了一处几乎无遮无挡的平原上。狂风卷着雪沫,像是无数只白色的恶鬼在咆哮,能见度不足三尺,连方向都无法辨认。

“不行了!再走下去,马都得冻死!”周猛扯着嗓子大吼,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们只能将两匹马围在中间,所有人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圈,抵御着这灭顶之般的严寒。

火生不起来,干粮早就吃完了。每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绝望的气息,如同这风雪一般,无孔不入。

“都别睡!”温软用嘶哑的声音喊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想想你们在幽州城的兄弟!想想将军!”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玄铁匕首,紧紧握在手里。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像是霍危楼宽大粗糙的手掌,给了他一丝虚幻的暖意。

他靠着周猛宽厚的背,闭上了眼。身体的寒冷和疲惫,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将军府的卧房,那个男人正赤着结实的上身,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摁在怀里。

“操,怎么又冷得跟冰坨子似的。”男人骂骂咧咧,却用自己滚烫的胸膛把他整个裹住,还把他的手脚都塞进自己的腋下取暖,“给老子捂热了再睡。”

那股子霸道又蛮不讲理的温暖,此刻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将军……”温软无意识地呢喃着,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夫人,您说什么?”周猛感觉到背后的动静,关切地问。

温软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用力地握着那把匕首,像是要从那冰冷的铁器上,汲取活下去的力量。

暴风雪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风雪渐歇,第一缕苍白的阳光刺破云层时,队伍里已经有两名伤势过重的士兵,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沉默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软用冻僵的手,合上了那两名士兵圆睁的双眼。他没有哭,只是对着那两具年轻的尸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把他们带上。”他对众人说。

“夫人,带不走了……”周猛红着眼,“咱们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我说,带上。”温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严,“他们是镇北军的兵,是霍危楼的兵。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幽州的土地上,不能当个孤魂野鬼。”

没人再反对。他们用残破的军服,将两具尸体裹好,固定在马背上。队伍重新出发,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重。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每个人的喉咙。他们开始出现幻觉,看到远处有冒着热气的食物,走近了,却只是一块形状奇怪的白石。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温软,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从雪地里刨出了一丛干枯的植物。他捻了一点碎叶,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尝。

“这是‘雪兔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可以吃,能充饥,还能活血驱寒。”

众人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纷纷扑了过去,在那片雪地里疯狂地刨挖起来。很快,他们就找到了一大片这种不起眼的植物。

他们生了火,将“雪兔子”的根茎放在火上烤。一股淡淡的药香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对这群饿了几天的人来说,不亚于山珍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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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软分到了最大的一块根茎,他却只是掰了一小半,剩下的都分给了其他人。他自己小口小口地嚼着那带着苦涩味道的根茎,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他们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走出那片该死的平原,眼前出现了一片狼藉的战场。

这里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还有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雪地,构成了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空气中,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是咱们的人……和蛮子的游骑兵……”周猛看着地上一具穿着镇北军铠甲的尸体,声音都在发颤。

温软的脸色也白了。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走上那片战场。他不是来凭吊的,他是来找东西的。

“都散开!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粮食、水、武器、药材!什么都要!”他冷静地指挥着。

众人忍着悲痛和恶心,开始在这片死亡之地搜寻。

果然,他们在一辆被掀翻的粮车附近,找到了几袋被血浸透、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黑面。虽然混着血污,但在这时候,却是能救命的宝贝。

温软自己则跪在雪地里,一具一具地翻看着那些尸体。他不是麻木,而是在寻找线索。

终于,在一具蛮子百夫长的尸体旁,他找到了一支断箭。那支箭的箭头样式很奇特,三棱带钩,是镇北军中,只有霍危楼的亲兵营“神机营”才会配备的特制破甲箭。

温软拿着那支断箭,手抖得厉害。

这是霍危楼的人留下的痕迹。这说明,他们离他,越来越近了。

他站起身,正想把这个发现告诉周猛,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一处雪堆,似乎动了一下。

“谁!”温软厉喝一声,手中的匕首瞬间出鞘,护在身前。

周猛等人也立刻警惕起来,举着刀围了过来。

那雪堆又动了动,然后,一个浑身是血、穿着镇北军号服的人,从雪底下挣扎着爬了出来。他还活着。

“救……救我……”那人看到他们,眼里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周猛看清那人的脸,顿时惊呼出声:“是……是斥候营的李四!你怎么会在这?!”

那叫李四的斥候显然也认出了周猛,激动得涕泪横流:“周……周副将!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亲人了……”

温软快步上前,给他检查伤势。李四伤得很重,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开始发炎流脓。

“别说话。”温软从药囊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飞快地给他处理伤口,“留着力气。”

李四疼得直抽气,却还是死死抓着周猛的手臂,急切地说道:“周副-将……快……快去鹰愁涧……将军……将军他……他还活着!”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温软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斥候,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将军没死!”李四因为激动,咳出了一口血,“他……他带着我们剩下的人,躲进了鹰愁涧底下的一个山洞里!蛮子找不到……可我们……我们快断粮了……将军他……他让我拼死出来找援军……”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沾满了血的布条,那上面,用血画着一个潦草的标记。

是霍危楼的私人印记。

温软看着那个标记,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晃了晃,膝盖一软,直挺挺地朝着雪地里倒了下去。

他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那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终于断了。

霍危楼。

你这个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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