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伪装

那点火光在对面的悬崖上,像一颗苟延残喘的星,在浓稠的夜色里固执地闪烁。

三短,两长。

周猛那颗被冰雪和绝望冻得麻木的心,像是被狠狠地砸了一记响锤,血都往头顶上冲。

“是镇北军的求救号!最高级别的!”他吼得嗓子都破了音,指着那点火光的手臂因为激动而不住地抖动,“对面有我们的人!夫人,是我们的兄弟!”

其余的士兵也骚动起来,绝处逢生的狂喜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像是看到了救赎的曙光。

只有温软没动。

他依旧站在悬崖边上,那件宽大的男式劲装被谷底倒灌上来的狂风吹得鼓荡不休,衬得他那副身板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点火光,那双熬得通红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冷寂。

“不是。”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是陷阱。”

“什么?”周猛愣住了,脸上的狂喜凝固成错愕,“夫人,这信号错不了,只有咱们镇北军的核心将领才知道……”

“时机不对,位置也不对。”温软打断了他,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这里是鹰愁涧,蛮子的大营就在谷底。他们就算没死,也该躲起来,怎么敢在这种地方生火?”

他顿了顿,视线从那点火光上移开,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激动或茫然的脸。

“而且,这火光太稳了。一个真正身处绝境、等着救援的人,他的手会抖,火光也会跟着晃。而这个,更像是在执行一个命令。”

温软的话,像一盆夹着冰碴子的雪水,兜头浇在众人火热的心上。

那名叫李四的斥候脸色变了,他常年在敌后活动,对这些套路最是清楚,一经点拨,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夫人说得对!这……这他娘的是蛮子在钓鱼!”

他们是想把这附近所有藏着的、咱们大盛的残兵败将,都给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操!”周猛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气又后怕。他刚才要是脑子一热,下令回应信号,现在怕是已经被蛮子的箭射成刺猬了。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陡然响起!

“嗖——”

一支狼牙箭擦着周猛的耳边飞了过去,带着一股灼热的劲风,狠狠地钉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岩石上,箭羽还在“嗡嗡”地颤抖。

所有人脸色大变!

“被发现了!快隐蔽!”周猛怒吼一声,一把将温软拽到一块巨石后面。

一时间,箭如雨下。

对面的悬崖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几十个蛮子弓箭手,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地朝着温软他们这片区域进行无差别攒射。

“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箭矢撞在岩石上,迸射出点点火星。有两个士兵躲闪不及,肩头和大腿上各中了一箭,发出一声闷哼,鲜血瞬间洇湿了衣甲。

“夫人!咱们被包围了!”石头和柱子一左一右护在温软身前,用盾牌挡开飞来的流矢,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的位置已经彻底暴露,这么耗下去,迟早会被射成筛子。

温软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胸口因为急促的奔跑和紧张而剧烈起伏。他探头看了一眼,对方的人数还在增加,显然是想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不能等。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竹筒,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他看准风向,对着周猛低声吼道:“用盾牌掩护我!”

周猛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大吼一声,和另外两个士兵一起,用三面盾牌组成一个简陋的三角阵,将温软护在中间。

温软蹲下身,拔掉竹筒的塞子,将里面无色无味的迷香粉末,顺着风势,朝着山崖下方的密林里倒了下去。

他做完这个动作,立刻对李四命令道:“点火!把那边的枯草给我点着!”

李四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冒着箭雨冲到一片枯草丛旁,划燃了火绒。

“呼——”

干燥的草丛遇到火星,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夹杂着温软洒下的迷香,被山谷的风一吹,立刻朝着对面的悬仿和下方的林子里弥漫过去。

对面的蛮子显然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自杀式的法子,射箭的动作慢了半拍。

山崖下方,负责包抄的另一队蛮子步兵,还没冲上来,就吸入了大量的浓烟和迷香。

那香气能让人精神恍惚,四肢无力。

一时间,林子里人仰马翻,咳嗽声、咒骂声混成一团。

“走!”温软抓住这个空隙,低喝一声。

他不再沿着悬崖边那条暴露的小路走,而是转身,朝着那片之前被他否决的、长满了枯藤的陡壁冲去。

“夫人!那边是死路!”周猛大喊。

“跟着我!”温软头也不回。

他冲到陡壁前,没有丝毫犹豫,抓着一把粗壮的藤蔓,竟是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傻了。

那可是几十丈高的悬崖!

周猛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冲到崖边往下一看,才发现温软并没有摔下去。他借着藤蔓的缓冲,落在了下方七八米处一个被植被掩盖的、更加隐蔽的平台上。

原来,这悬崖并不是平的,而是层层叠叠,有很多可以落脚的平台。

“都下来!”温软站在平台上,仰头对他们喊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有样学样,抓着藤蔓滑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安全落地,周猛才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问:“夫人,您……您怎么知道这里有平台的?”

“以前跟着师父采药,掉下来过一次。”温-软的回答简单得让周猛想吐血。

他们藏在这个小小的平台上,头顶是呼啸的箭雨和叫骂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

暂时安全了。

温软靠着岩壁,大口地喘着气。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从蛮子身上缴获的桂花糕,那东西被他贴身放着,带着他的体温,已经有些微软了。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那股熟悉的、甜得发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眼泪差点就没忍住。

霍危楼那个王八蛋,最爱吃他做的这种甜食。每次他嫌弃太甜,不肯吃,那个男人就会把他摁在怀里,用那张胡子拉碴的嘴,强行撬开他的牙关,把糕点渡给他,还蛮不讲理地问:“甜不甜?嗯?”

温软把那点甜涩的糕点咽下去,也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楚压了下去。

他从地上那些缴获来的蛮子皮甲里,翻出一套最小的,扔给周猛。那皮甲上还带着没干透的血和一股子膻味。

“都换上。”温-软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从现在起,忘了自己是镇北军。我们是幽魂,是鬼,不是人。”

他自己也脱下了那身脏兮兮的劲装,换上了一套同样大小的蛮子服饰。皮甲有些宽大,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他又从药囊里拿出那盒黑色的药膏,不仅把自己的脸涂得更黑,还在上面画了几道扭曲的疤痕,让他那张清秀的脸,瞬间变得丑陋而又不起眼。

周猛他们看着这样的温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在京城里,因为被人多看一眼都会脸红的、娇滴滴的小郎中,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给自己画上刀疤,把自己伪装成最肮脏的敌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可能还在悬崖底下等死的男人。

“走吧。”温软整理好身上的装备,将那把玄铁匕首藏在皮靴里,“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找到下去的路。”

他看了一眼谷底的方向,那里是蛮子的大营,灯火通明,像一只巨大的、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

而他,就要带着这支小小的队伍,闯进这怪兽的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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