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别怕我

回府的路有些长。

天色彻底黑透了,寒风裹着雪沫子打着旋儿往衣领里钻。霍危楼怕背上的人冷,特意把披风反过来罩在温软身上,把人裹得像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粽子。

温软趴在他背上,身体随着霍危楼的步伐微微起伏。刚才那股子安心劲儿过去后,后知后觉的恐惧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他忘不了刚才那一幕。

那根鞭子像是毒蛇吐信,那个刘三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那骨头断裂的脆响……

那是绝对的暴力。

温软是救人的大夫,他这双手只会拿针、拿药,最怕见的就是这种血淋淋的伤人场面。虽然知道霍危楼是为了救他,可是那种源于本能的、对暴力的畏惧,还是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霍危楼是什么人?是镇北将军,是杀人如麻的煞神。刚才那一下,若是抽在他身上,恐怕他早就没命了。

这种想法一旦冒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温软搂着霍危楼脖子的手越来越僵硬,身体也绷得像块石头,细微的颤抖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传了过去。

霍危楼又不是死人,自然感觉到了。

他眉头一皱,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抖什么?”霍危楼停下脚步,侧过头,语气有些冲,“冷?”

温软被他这凶巴巴的一问,吓得更厉害了,牙齿都在打颤:“没……没有……”

“没有你抖得跟筛糠似的?”霍危楼把人往上颠了颠,却发现怀里这小东西身子僵得厉害,原本软乎乎贴着他的胸膛现在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霍危楼不是傻子。他在死人堆里滚了这么多年,对人的情绪最是敏感。这不是冷,这是怕。

怕谁?怕那个刚才被他废了的刘三?还是……怕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霍危楼心里那滋味,比吞了只苍蝇还难受。老子大老远跑去救你,给你出气,把你背回来,结果你把老子当洪水猛兽?

“下来。”霍危楼声音冷了几分。

温软不明所以,也不敢违抗,手忙脚乱地从他背上滑下来,因为落地太急,加上腿软,差点跪在地上。

霍危楼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把人提溜起来抵在路边的墙根上。

此时他们刚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四下无人,只有不远处更夫敲锣的声音隐隐传来。

霍危楼单手撑在温软耳边的墙上,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温软完全笼罩在内。他低下头,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死死盯着温软闪躲的眼睛。

“看着我。”命令的语气。

温软被迫抬起头,睫毛颤得像是在狂风中挣扎的蝴蝶翅膀。

“怕我?”霍危楼直截了当地问,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像是要剖开温软的心。

温软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是那两个字就在嘴边打转,怎么也说不出口。面对这样满身煞气、刚刚才施展过雷霆手段的男人,说不怕是骗人的。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霍危楼眼底的光瞬间黯了下去,像是有一团火被兜头浇灭了。他收回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可温软心里却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

“温软。”霍危楼背靠着另一侧的墙壁,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燃,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脸,显得有些落寞,“老子是杀过人,杀过很多人。这双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净。”

他举起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火光下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在北境,那些蛮子叫我活阎王。在京城,那些当官的叫我煞神。我知道我这人粗,脾气臭,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霍危楼顿了顿,目光穿过跳跃的火苗,落在温软身上。

“但是温软,你要记住了。”

他站直了身子,一步步走回来。这次他走得很慢,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他走到温软面前,并没有伸手碰他,只是微微弯下腰,视线与温软平齐。

“老子的刀,是对着敌人的。老子的鞭子,是抽那些杂碎的。”

霍危楼伸出手,想要摸摸温软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吓着他,最后只是隔空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对你,老子没那个胆子。”

这句“没那个胆子”,说得极轻,却重重地砸在温软的心尖上。

温软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得像是一汪深潭的眸子里。那里没有杀气,没有暴戾,只有一种笨拙的、不知所措的温柔。

这个连皇帝都敢顶撞、连死都不怕的男人,在这一刻,竟然在怕他会害怕。

温软的鼻头一酸,眼泪又要往外冒。

“我……我知道……”温软哽咽着,主动伸出手,抓住了那只停在半空中的大手。

那只手很粗糙,手心满是老茧,甚至还有些未洗净的泥土和刚才溅上的血腥气。可是握在手里,却是滚烫的,实实在在的。

温软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不怕。”温软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进霍危楼的掌心,“我只是……只是没见过那样的将军。我怕将军会受伤,怕将军会被人非议……”

“非议个屁。”霍危楼感受到掌心的湿意,手指微颤,指腹轻轻蹭过那细腻的肌肤,“老子要是怕人说,这将军也不用当了。”

“以后别怕我。”霍危楼反手握住他的手,稍微用了点力,像是要立个誓言,“只要你在我身边,天塌下来,老子给你顶着。刚才那种事,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温软睁开眼,破涕为笑:“嗯。”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乖顺的样子,喉咙有些发紧。他没忍住,低下头,在那红通通的眼皮上轻轻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

却烫得两个人都浑身一颤。

“走了,回家。”霍危楼有些狼狈地直起身,重新把人捞起来背在背上,“饿死了。回去给老子做那个什么……蛋炒饭。”

“好。”温软趴在他背上,这次抱得很紧,再也没有一丝颤抖。

风雪大了些,两人的身影在长长的巷子里拉得很长,最后融为一体。

回到将军府,厨房里早就备好了热水。

霍危楼亲自给温软的手上了药。看着那红肿消退了一些,他才算是松了口气。

这顿晚饭吃得很安静,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流淌在两人之间。霍危楼没再像以前那样大口吞咽,而是时不时地给温软夹菜,虽然动作依旧有些粗鲁,一筷子下去能把温软的碗堆成小山。

“多吃点。”霍危楼皱着眉,“抱起来全是骨头,硌手。”

温软嚼着碗里的红烧肉,笑得眉眼弯弯:“将军也吃。”

吃完饭,温软没急着走。他走到霍危楼身后,伸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将军今天累了,我给您按按。”

霍危楼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闭上眼,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温软。”

“嗯?”

“明天把库房里那几匹好绸缎拿出来,给自己做几身衣裳。”霍危楼闭着眼说道,“以后出门,打扮得体面点。别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觉得咱们将军府穷得揭不开锅了。”

温软手指一顿,轻声道:“我有衣服穿,不用……”

“让你做就做。”霍危楼打断他,语气霸道又不容置疑,“老子的媳妇,就得穿最好的。”

温软嘴角勾起,心里暖洋洋的:“知道了,将军。”

夜深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京城覆盖在一片白茫茫之中。但这间屋子里,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霍危楼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习惯性地长臂一伸,把身旁那个软乎乎的人搂进怀里,下巴在那发顶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别怕……”

温软缩在他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也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怕了。

哪怕这双手沾满鲜血,只要是为了护着他,那就是这世上最温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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