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重逢

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铁器在砂纸上摩擦,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找到你了,霍危楼的……小情儿。”

温软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冻住了。

他僵硬地抱着怀里那截救命的龙血藤,看着那个骑在黑色战马上、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

那人身形极其高大,比霍危楼还要壮硕几分,一身厚重的蛮族皮甲也掩盖不住那身贲张的肌肉。他手里的弯刀还在往下滴血,刀身上挂着几缕碎肉。被他拖在马后的,正是之前温软派去上游探查的两名神机营斥候,此刻早已没了声息,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肉。

是阿骨打。

蛮族大单于的亲弟弟,有“血屠夫”之称的,阿骨打。

温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这一个名字。

完了。

他抱着藤蔓的手指因为用力而节节发白。他算到了一切,算到了巡逻的路线、算到了换防的时间,甚至算到了暗哨的松懈。

可他没算到会在这里,撞上蛮族这支部队的最高统帅。

“啧,真是个瘦弱的小东西。”阿骨打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温软,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玩味,“霍危楼就是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才得罪了你们的皇帝,被逼到这北境送死?”

他的汉话虽然生硬,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往温软的心上扎。

“难怪……难怪我的人说,总有一只小老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钻来钻去。”阿骨打像是想通了什么,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原来不是霍危楼的人,而是他的小情儿,亲自来救他了。真是感人啊。”

温软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都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不能慌。

他要是慌了,就真的没救了。

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周围。阿骨打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亲卫,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手里握着上了弦的弓箭。箭头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都淬了剧毒。

藏在暗处的李四,因为忌惮阿骨打,根本不敢出手。

而守在峭壁上风口的周猛也发现了这边的变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实力悬殊的碾压。

“把东西交出来。”阿骨打朝着温软伸出手,那只手上戴着镶嵌着狼牙的皮手套,“然后,跟我走。或许,我还能让你在死前,再见霍危楼一面。”

温软抱着那截龙血藤,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这是霍危楼的救命药。

他就算是死,也绝不可能交出去。

“不给?”阿骨打也不生气,他像是很有耐心,慢悠悠地收回手,从马鞍旁摘下了自己的长弓,“也行。我听说你们南朝的男人,都讲究个骨气。我就喜欢打断你们的骨头,看看你们的骨气,到底有多硬。”

他拉开了弓。

那是一把用黑蛟筋制成的强弓,弓身几乎被拉成了一个满月。

一支狼牙箭,对准了温软的眉心。

“我数三声。”阿骨打的声音里充满了残忍的笑意,“三、二……”

就在他即将喊出“一”的瞬间,异变突生!

“操你娘的蛮子!跟爷爷我拼了!”

一声暴喝,从峭壁上方传来。

是周猛!

这个铁塔似的汉子,竟是直接从那十几米高的峭壁上抓着绳索,像个疯子一样荡了下来!他手里举着一面缴获来的蛮族盾牌,人在半空就朝着阿骨打直直地撞了过去!

阿骨打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用这种自杀式的法子突袭,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侧身躲闪。

手中的箭矢也偏了方向,“嗖”的一声,擦着温软的肩膀飞了过去。

“砰!”

周猛整个人连带着盾牌,狠狠地撞在了阿骨打的战马侧面。

那匹神骏的黑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被撞得连连后退。周猛则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卸掉那股冲力。

“找死!”

阿骨打身后的亲卫们瞬间反应过来,十几支毒箭铺天盖地地朝着周猛射了过去。

“噗!噗!噗!”

藏在暗处的李四也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手中的吹箭囊在瞬间射出数根毒针,精准地命中了两个蛮子亲卫的脖颈。那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可这,根本无法扭转局势。

周猛靠着一面盾牌,身上瞬间就中了两箭,鲜血染红了衣甲。

温软知道,这是他们用命给自己创造出来的唯一的机会。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下游那条湍急的河流纵身一跃!

他不能往山上跑,山上是绝路。

他唯一能赌的,就是这条冰冷刺骨的河水,能带他逃离这里。

“想跑?”

阿骨打稳住身形,看着那个跳进河里、很快就被湍急的水流卷走的瘦弱身影,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一挥手,身后的亲卫立刻分出一半人,顺着河岸向下游追去。

而他自己则翻身下马,提着弯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已经身中数箭、却依旧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周猛。

“倒是个忠心的狗。”阿骨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说吧,霍危楼在哪?”

周猛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笑了。

“你……你爷爷我……就在这儿!”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抱住了阿骨打的小腿,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找死!”

阿骨打怒吼一声,手中的弯刀毫不留情地劈下。

……

冰冷的河水像刀子一样割着温软的皮肤。

他被湍急的水流冲刷着,不停地撞在河底的礁石上,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那截龙血藤,他用布条死死地绑在自己身上,哪怕被撞得头破血流,也没有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远。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也越来越沉。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在这条冰冷的河里时,一股力量将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他被人扔在了满是碎石的岸边,呛了好几口水,才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吐出几口混着泥沙的河水,才艰难地抬起头。

几个穿着蛮族服饰的士兵,正一脸狞笑地看着他。

是阿骨打的追兵。

终究,还是没能逃掉。

温软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身上到处都是被礁石撞出的伤口,疼得他动弹不得。

“头儿,这小子还真命大。”一个蛮子士兵踢了温软一脚,笑道。

“把他带回去,交给将军发落。”领头的百夫长冷冷地说道。

两个士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温软就准备往回走。

可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个沙哑得像是破锣一样的声音。

“把他……放下。”

那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带着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让人心头发颤的凶悍。

几个蛮子士兵一愣,警惕地回过头。

只见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被乱石和藤蔓掩盖、极其隐蔽的山洞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洞口的岩壁,身形高大,却瘦得像一杆标枪。

他身上那件镇北军的铠甲早已破烂不堪,浑身浴血。左肩上还插着一支断箭,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的脸被血污和泥垢覆盖,看不清样貌。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被蛮子架着的温软时,却爆发出一种足以将天地都焚烧殆尽的、野兽般的凶光。

那几个蛮子,竟是被那眼神看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霍危楼。

温软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影,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是在做梦吗?

还是,他已经死了,这是地狱里的幻觉?

“霍……霍将军?”领头的百夫长显然认出了眼前这个化成灰他们都想找出来的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震惊变成了狂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兄弟们,拿下他!大功一件!”

几个蛮子发出一声怪叫,挥舞着弯刀就朝着霍危楼冲了过去。

霍危楼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他们,那双赤红的眼睛里一片死寂。

就在那几个蛮子即将冲到他面前时,他们的身后,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山洞里、岩石后、树上,悄无声息地扑了出来!

是神机营的士兵!

他们一个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他们出手却快如闪电,狠如豺狼。

“噗嗤!”

冰冷的刀锋割断喉管的声音,在寂静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几个前一秒还狂喜不已的蛮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温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呼吸。

架着他的那两个士兵也被吓傻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想拿温软当人质时,已经晚了。

一支断箭从斜后方飞来,精准地穿透了其中一个蛮子的太阳穴。

另一个蛮子,则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神机营士兵一刀捅穿了心脏。

温软身体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依旧靠在洞口的男人。

看着那十几个虽然个个带伤,却依旧爆发出惊人战斗力的神机营士兵。

他终于确定,这不是梦。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他们了。

“将……将军……”一个神机营的士兵看着地上温软怀里抱着的、沾满血污的藤蔓,不确定地叫了一声,“那……那是龙血藤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截赤红色的藤蔓上。

那是他们这二十多天来,梦寐以求的救命药。

霍危楼的视线也落在了那藤蔓上,随即又缓缓地移到了抱着藤蔓不肯松手的那个瘦弱身影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软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抱着那截比他自己还沉的龙血藤,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个男人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

可他不在乎。

他走到霍危楼面前,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那条被打断的腿,看着他肩膀上那狰狞的伤口。

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他想笑,想告诉他自己找到了药。

可他一张嘴,发出的却是压抑不住的、带着无尽委屈和心疼的哭腔。

“霍危楼……”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他,却又怕弄疼了他。

那只手,在半空中,抖得不成样子。

霍危楼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风雪吹得皴裂、沾满泥污、却依旧让他心疼得快要死掉的小脸,看着那双哭得像兔子一样的红眼睛。

他那颗早已被绝望和痛苦侵蚀得麻木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揉碎了。

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沾满血污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地覆上温软那张正在掉眼泪的脸。

那触感,粗糙,滚烫,像是烧红的烙铁。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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