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回归军营

夜幕降临时,这支历经磨难的队伍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秘密营地。

营地设在一处巨大的天然石窟群中。外面用山石和林木做了伪装,从远处看与普通的山壁无异。

洞窟里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驻扎着近百名神机营的锐卒,是霍危楼当初突围时仅剩的家底。他们在这里开凿石室、修筑工事、储存粮草,硬生生把一个荒僻的野洞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军事堡垒。

当霍危楼被抬进营地时,整个石窟都沸腾了。

“将军回来了!”

“将军还活着!”

士兵们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他们看着担架上那个虽然昏迷不醒、但依旧活着的统帅,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二十多天的绝望和迷茫,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营地里压抑已久的士气瞬间被点燃。

然而,当他们看清霍危楼那条被木板固定的、血肉模糊的断腿时,那股子狂喜又迅速被一种沉重的忧虑所取代。

他们的将军,他们的战神……腿断了。

这个残酷的事实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狂喜过后的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士兵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庆幸、有担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迷茫。

一个瘸了腿的将军还能带领他们杀出重围吗?

这个念头,像毒草一样在每个人的心底悄悄蔓延。

周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焦急万分。他知道士气这个东西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把霍危楼安顿在最靠里、最干燥的一间石室里,然后找到了那个叫“张三”的郎中。

“张先生,将军的伤……就全拜托您了。”周猛对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瘦小郎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在经历了“一线喉”之战后,他已经彻底被这个深藏不露的“郎中”所折服。

“我会尽力。”张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走进石室,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把这间石室里所有没用的东西都搬出去!”

“去烧三大锅开水,我要用。记着,烧开了再晾凉,不准用生水。”

“把带来的伤药和干净的布条都给我拿过来,任何人不准碰!”

他像个真正的主帅,一道道命令发下去,竟无人敢有异议。士兵们看着他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都下意识地选择了听从。

很快,这间简陋的石室就被他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手术间”。

霍危楼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剧痛给疼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还算干净的石床上。身上的破烂衣甲已经被换掉,裸露的上半身缠着干净的绷带。那条断腿的伤口也被重新处理过,敷上了清凉的草药,疼痛缓解了不少。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在火堆旁熬着什么东西。

药味弥漫在空气里,很苦,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清香。

霍危楼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背影上。

很瘦,肩膀很窄,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士兵服,显得空空荡荡。

可就是这么一个背影,却让他那颗因为伤痛和虚弱而变得烦躁不安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

是那个叫“张三”的郎中。

他端着一碗刚晾好的药汁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将军醒了?先把药喝了。”他把碗递到霍危楼嘴边。

霍危楼没有喝。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地盯着对方那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的脸。

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熟悉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像了。

像得让他心慌。

“你是谁?”霍危楼没有接那碗药,反而沉声问道。

张三端着碗的手稳稳当当,眼皮都没抬一下:“属下张三,军中郎中。”

“老子问你,到底是谁。”霍危楼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即便是躺在病床上也依旧让人心头发颤。

“将军,您烧糊涂了。”张三的语气依旧平淡,“您再不喝药,就真的要烧成傻子了。”

霍危楼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噎过。

他气得磨了磨后槽牙,却又因为伤势发作不出来,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张三像是没看见他那杀人般的眼神,自顾自地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嘴边。

“喝。”

一个字,简短,却不容置疑。

霍危楼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看着那双酷似温软的眼睛,他竟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把那口苦得发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一碗药见底,霍危楼出了一身的大汗,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他躺在床上,感受着那条腿上传来的、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钝痛,以及一种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无力感。

他废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变得暴躁、易怒。

任何一点小事都能点燃他的火气。

送来的肉干太硬了,他会把碗直接掀翻。

士兵的脚步声太响了,他会破口大骂。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用最伤人的方式发泄着自己的痛苦和绝望,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尤其是那个叫“张三”的郎中。

他越是觉得那双眼睛像温软就越是排斥他。他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滚出去!”他不止一次地对着那个来给他换药的身影咆哮。

而那个郎中每一次都只是沉默地做完自己该做的事,然后沉默地离开。

营地里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将军的“死而复生”带来的振奋很快就被他可能残废的阴影所取代。

军官们为了下一步的行动吵得不可开交。

一部分主张固守待援。他们认为凭着营地的险要,拖到朝廷的援军到来还有一线生机。

另一部分则主张突围。他们觉得粮草有限,坐以待毙就是等死,不如趁着蛮子还没完全合围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整个营地隐隐有了分裂的迹象。

这天夜里,争吵声再次从议事的石洞里传出,甚至还夹杂着兵器出鞘的声音。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的时刻,石洞的帘子被掀开了。

那个名叫“张三”的郎中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都吵够了?”他环视了一圈那些剑拔弩张的军官,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张先生,这里是军机会议,您……”一个校尉皱眉,想说什么。

“我是奉将军的命令来的。”张三直接打断了他。

他将一卷兽皮地图在石桌上摊开。那是他凭着记忆重新绘制的鹰愁涧地形图,比军中现有的任何一张都要详尽、精准。

“固守是等死。蛮子只要把山谷一围,我们连水都喝不上。”

“突围是送死。我们这点人正面冲锋,连阿骨打的亲卫队都冲不破。”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军官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唯一的生路只有一条。”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那条湍急的、被他们视为天堑的暗河。

“从水路走,分批夜渡,避开蛮子所有的哨卡,直插他们的粮草大营。”

“烧了他们的粮,阿骨打的大军不攻自破。”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了。

所有人都被他的奇思妙想给震住了。

“这……这不可能!那条河水流太急,还有暗礁,下去就是九死一生!”

“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蛮子粮草大营的具体位置!”

“谁说不知道?”张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在这时,石室的帘子再次被掀开。

周猛和石头搀扶着一个人,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是霍危楼。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头发束起,脸上和身上的伤口都被处理过。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消瘦得厉害,但那双眼睛却重新燃起了那股熟悉的、鹰隼般的锐利光芒。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扫过全场。

所有争吵、质疑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石洞落针可闻。

他们的将军,他们的战神,站起来了。

霍危楼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个端着地图、身形瘦小的“郎中”身上,眼神复杂。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就按他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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