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桂花开了

从北大营回府后,霍危楼当真说到做到,把温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府门四个角,增派了两倍的护卫。温软别说是出门了,就是在院子里多逛一会儿,都能感觉到暗处有好几双眼睛盯着。

小桃私下里跟温软嘀咕:“夫人,您都不知道,将军下了死命令,说您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就要把整个府的下人全拉去北大营操练呢!”

温软听了,只是无奈地笑笑。

他知道霍危楼是怕了,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那日他在军营里昏过去,怕是真把这煞神给吓得不轻。

虽然被禁了足,但温软的日子倒也不难过。

将军府的内务全都交到了他手上,每日光是核对账目、安排采买、调教下人,就够他忙活的了。

他把那间漏雨的东厢房彻底翻修了一遍,换了瓦片,糊了新墙,还添置了些暖和的家具。霍危楼嘴上没说什么,却在温软搬回去住的第一晚,黑着脸在正房里辗转反侧了半宿,最后还是没忍住,半夜摸过去,硬是把人又抱回了自己那张大床上。

用他的话说就是:“老子床大,一个人睡冷。”

温软拗不过他,一来二去,也就默认了这种同床共枕的生活。

只是每晚被那八爪鱼似的男人缠着,勒得骨头都疼,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体验。

一晃眼,就入了秋。

京城的秋天来得早,几场秋雨过后,天气就凉了下来。

将军府后院那几棵据说是前朝就种下的桂花树,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全开了。

那是一种极清甜、又极霸道的香味。

风一吹,满院子都弥漫着那股子甜丝丝的味道,连空气都变成了蜜糖做的。

温软正在廊下,教小桃她们如何将夏天的衣物用皂角水洗净、晒干,再用防虫的药包收起来。闻到这股熟悉的香味,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远。

他又想起了江南。

温澜镇的秋天,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桂花。一到这个时节,老郎中就会让他去摇桂花,然后教他怎么用刚打下来的桂花和糯米粉,做成甜而不腻的桂花糕。

那时候,李文才最爱吃他做的桂花糕。每次他送过去,李文才都会夸他手巧,然后许诺以后中了举,就让他当正经的秀才娘子。

往事如烟,想起来,只剩下心口一点微不足道的涩意。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小桃见他半天没动静,小声喊了一句。

“啊……没事。”温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

他看着满树金黄细碎的桂花,心里一动。

“小桃,你去拿个竹篮和干净的布来。”温软吩咐道,“这桂花开得正好,我们打一些下来,做桂花糕吃。”

“桂花糕?”小桃眼睛一亮,“好呀好呀!奴婢最爱吃甜的了!”

下人们很快就行动起来。

在树下铺好干净的白布,温软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学着记忆中的样子,轻轻敲打着桂花树的枝干。

金黄色的桂花便如下雨一般,簌簌地往下落,很快就在白布上铺了浅浅的一层。

那香气,更是浓得化不开。

温软正忙得专注,没注意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道高大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在做什么?”

霍危楼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温软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霍危楼刚从演武场回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一身黑色劲装,衬得那身形愈发挺拔。

“将……将军。”温软赶紧放下竹竿,行了个礼,“我看这桂花开得好,就想打一些下来做桂花糕。”

“桂花糕?”霍危楼眉头挑了挑,他不好甜食,对这些娘们儿唧唧的点心没什么兴趣。

但他看着温软那张在桂花树下仰起的、沾着几片花瓣的小脸,那双眼睛亮晶澈的,像是对这糕点充满了期待。

霍危楼鬼使神差地,就从温软手里接过了那根竹竿。

“这点花瓣够做什么?塞牙缝都不够。”他嫌弃地掂了掂竹竿,然后手臂一振。

他不像温软那样小心翼翼地敲,而是用巧劲一抖,那整棵树都跟着晃了一下。

“哗啦啦——”

一场盛大的黄金雨瞬间落下。

那桂花落得又密又急,劈头盖脸地洒了温软一身。

发顶上,肩膀上,甚至是长长的睫毛上,都落满了那细细碎碎的金黄花瓣。

温软被这突如其来的桂花雨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鼻尖全是那股子甜到腻人的香味。

“笨蛋,不知道躲?”霍危-楼扔了竹竿,大步上前,动作粗鲁地伸手去拍打温软身上的花瓣。

他的手掌又大又热,拍在身上,力道不轻。

温软被他拍得东倒西歪,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军,别拍了,痒……”

“还敢笑?”霍危楼瞪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他看着温软发间那几点金黄,喉结滚了滚,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片黏在发丝上的花瓣给拈了下来。

那动作,和他平日里擦拭兵器的样子,截然不同。

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和珍视。

“行了,够了。”霍危楼看着地上那厚厚的一层桂花,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做吧。做得不好吃,看老子怎么罚你。”

温软笑着应了声“好”,便指挥着小桃她们把桂花收拢起来,送去厨房。

厨房里,很快就忙活开了。

桂花要先用淡盐水浸泡,洗去尘土和苦涩味,再晾干。糯米要磨成最细的粉,和上等的白糖和猪油和在一起。

温软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天生就该待在这些瓶瓶罐罐和烟火气里。

霍危-楼破天荒地没有回书房处理军务,也没有去演武场操练。

他就搬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厨房门口,像个门神一样,看着里面那个纤细的身影忙来忙去。

厨房里烟雾缭T绕,热气蒸腾。

那小郎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那张总是带着怯意的小脸,此刻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柔和又生动。

霍危楼就这么看着,看着他把糯米粉揉成团,看着他把桂花糖馅包进去,再用一个小小的木质模具,压出一个个印着漂亮花纹的糕点。

那画面,莫名地让他那颗在战场上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

终于,第一笼桂花糕出炉了。

雪白的糕体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黄桂花,还冒着丝丝热气,那股子香甜的味道,勾得人食指大动。

温软用盘子装了几个,第一时间就端了出来。

“将军,尝尝。”他把盘子递到霍危楼面前,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霍危楼看着那白白胖胖、还冒着傻气的糕点,又看了看温软那亮晶晶的眼神,喉结动了动。

他伸出那双抓惯了兵器的手,有些笨拙地捏起一块。

糕点还很烫,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直接塞进了嘴里。

入口绵软,甜而不腻,糯米的清香混着桂花的异香在唇齿间化开,那滋味,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嗯。”霍危楼面无表情地嚼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温软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马马虎虎。”霍危楼咽下嘴里的东西,又伸手捏了一块,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比军营里的干粮强点。”

温软看着他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哪里还不知道他的意思,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霍危-楼把一盘子糕点吃得干干净净,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抹了抹嘴。

他盯着温软,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手艺不错。”霍危楼状似随意地问道,“跟谁学的?”

温软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小声回答:“是……是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一个长辈教的。”

他不敢提李文才。

他怕霍危楼生气。

霍危楼是什么人?那是眼睛里揉不进半点沙子的活阎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温软那一瞬间的闪躲和不自然。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家里?长辈?

这小东西,在跟老子撒谎。

霍危楼没再追问,只是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将温软完全笼罩。

“这糕不错。”他重复了一句,语气却冷了下来,“以后,只准做给老子一个人吃。”

他说完,没再看温软,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透着股山雨欲来的阴沉。

厨房门口,只剩下温软一个人,端着空盘子,站在那棵依旧在散发着甜香的桂花树下。

心里,却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秋风吹过,一片冰凉。

他搞砸了。

霍危楼不相信他。

就在温软手足无措的时候,霍危楼的声音又从院门口传了过来,冷硬,却又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

“周猛!”

“属下在!”

“去给老子查查,江南温澜镇,以前是不是有个姓李的秀才。”

霍危楼顿了顿,目光穿过庭院,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钉在温软身上。

“再查查,那秀才,跟咱们府里这位,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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