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约法三章

屋内烛火摇曳,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这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温软手里还捧着那个被咬了一半的鸡腿,嘴唇上沾着一圈油光,听到霍危楼这第三条规矩,整个人呆住了。

别爱上他?

温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眼前这男人,身高八尺有余,坐在那儿就像一座黑铁塔。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不像是在看活人,倒像是在审视猎物哪里好下刀。那一身洗不掉的血腥气,方才靠近时差点没把他熏晕过去。

爱上这样的煞神?他温软是嫌命长了吗?

“听、听懂了。”温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生怕回答慢了被误会,“将军放心,我有自知之明。我就是个……就是个看病的郎中,断不敢对将军有非分之想。”

或许是温软答应得太痛快,又或许是他那副“我躲你都来不及”的表情太明显,霍危楼心里那种莫名的烦躁感不仅没消,反而更甚了。

他“啧”了一声,把手里的馒头往盘子里一扔,力道大得震得盘子一跳。

“最好是这样。”霍危楼没好气地说道,视线落在温软那截露在外面的细白手腕上,眉头又拧了起来,“吃完了吗?吃完了去把姜汤喝了。”

温软赶紧放下鸡腿,双手捧起那碗黑乎乎的姜汤。碗很大,衬得他的脸只有巴掌大。姜汤有些烫,他凑过去小小地吹着气,热气熏腾上来,模糊了他那双还是红通通的兔子眼。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慢吞吞的样子就来火。在军营里,谁喝汤不是一口闷?这小郎中怎么干什么都磨磨唧唧的。

“能不能快点?要老子喂你?”霍危楼凶道。

温软吓了一跳,赶紧闭眼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就把姜汤灌了下去。太急了,最后一口呛住了,“咳咳咳——”

他咳得惊天动地,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泪花子直往外冒。

霍危楼:“……”

真是个麻烦精。

他虽然一脸嫌弃,身体却比脑子快,大掌伸过去在温软后背上拍了两下。但他那是拍惯了糙汉兵痞的手劲,哪怕收了力,这两下也拍得温软差点背过气去。

“咳咳……疼……”温软眼泪汪汪地躲开他的手,觉得自己背骨都要断了。

霍危楼手僵在半空,看着那缩成一团的小东西,讪讪地收回手,粗声粗气地掩饰尴尬:“娇气包。行了,既然约法三章都答应了,今晚就先歇着。”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东厢房还没收拾出来,今晚你先睡这儿。”

温软刚止住咳嗽,听到这话又吓得差点跳起来:“睡、睡这儿?那将军您……”

“老子去书房。”霍危楼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又折返身回来。

温软立刻抱紧了被子,警惕地看着他。

霍危楼走到床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抓了一把什么东西,然后走回来,“啪”地一声拍在温软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还有一块看着就很贵的玉牌。

“拿着。”霍危楼言简意赅。

温软看着那堆东西,不敢动:“这是……”

“库房钥匙,还有将军府的对牌。”霍危楼有些不耐烦地解释,“明天肯定有一堆人要来这儿打探消息,什么裁缝铺的、首饰楼的,还有宫里那些长舌妇。要用钱自己去库房支,别给将军府丢面子。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就亮这块牌子,或者直接让周猛打出去。”

温软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铜钥匙。

这就……给他了?

这可是将军府的家底啊。这人就不怕他卷款跑了?

“看什么看?丢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霍危楼丢下这句狠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关上,屋里终于只剩下温软一个人。

他抱着那串钥匙,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将军……好像脑子有点缺根弦?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给个刚见面的人?

不过,手心里的钥匙沉甸甸的,莫名地让他那颗悬着的心落了一点地。

至少今晚,不用睡大街了。

……

第二天一早,温软是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操练声吵醒的。

“杀!杀!杀!”

那吼声仿佛就在耳边,吓得他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陌生的雕花大床,挂着的虎皮,还有墙上的宝剑。

哦,对了,他在将军府。他已经是“将军夫人”了。

温软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穿衣服。那件不合身的中衣早就滑到了肩膀下面,他赶紧拉好,又去摸昨晚换下来的湿衣服,却发现那衣服不见了。

床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崭新的衣服,是天青色的绸缎面料,看着就很软和。

正发愣,门被推开了。一个圆脸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看见温软醒了,笑嘻嘻地福了福身:“夫人醒啦?奴婢小桃,是周副将从外面买回来伺候夫人的。将军说了,府里不能全是糙汉子,怕吓着夫人。”

夫人……

温软脸一红,小声纠正:“叫我公子就好。”

“那哪成啊,您是将军明媒正娶(抢回来)的,就是夫人。”小桃手脚麻利地拧了帕子递过来,“将军在演武场呢,让您收拾好了过去一趟。”

温软心里一紧。去演武场?难道还要让他跟着练兵?

他也不敢磨蹭,在小桃的伺候下洗漱完,换上了那套新衣服。

这衣服极合身,也不知霍危楼是怎么估摸的尺寸。天青色的料子衬得他皮肤越发白皙,腰封一束,那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小桃看得直眼冒星星:“夫人真好看,比京城第一美人还要好看!”

温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了。

跟着小桃穿过回廊,到了演武场。

此时雨已经停了,初冬的阳光稀薄地洒下来。场上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对练,汗水在阳光下发亮,荷尔蒙气息爆棚。

最中间那个,正是霍危楼。

他没穿上衣,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极具爆发力,背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旧伤疤,那是战场的勋章。他手里提着一杆百斤重的石锁,正在做单臂推举,每一次发力,手臂上的青筋都如虬龙般暴起。

周围的士兵都在叫好。

温软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这……这也太壮了。要是这一拳打在他身上,估计能把他打穿。

霍危楼似有所感,把手里的石锁往地上一扔,“轰”的一声,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他转过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场边那抹天青色的身影。

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糙汉堆里,温软干净得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仙鹤。那小腰,那细胳膊细腿,站在那儿都让人担心会被风吹折了。

霍危楼接过副将递来的布巾,胡乱擦了一把汗,大步走过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热气逼人的压迫感又来了。

“起了?”霍危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对这身衣服还算满意,“还算人模狗样。”

温软缩了缩肩膀,小声叫了一声:“将、将军。”

“大点声!蚊子都听不见!”霍危楼皱眉。

“将军!”温软吓得提高音量。

周围的士兵哄堂大笑。

“哟,这就是嫂子啊?长得真俊!”

“将军好福气啊!”

“嫂子,听说你会医术?以后兄弟们有个跌打损伤的,能不能找嫂子看看啊?”

这些当兵的说话糙,没什么坏心眼,但那一双双盯着看的眼睛让温软极不自在,脸都要烧起来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危楼脸色一沉,回头骂道:“看什么看!都没见过男人?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都给老子滚去跑圈!”

士兵们嘻嘻哈哈地散开了。

霍危楼转过头,看着温软那红得快滴血的耳垂,心里又那种想欺负人的念头冒出来。他上前一步,故意凑近了点:“怎么?害羞了?”

温软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没、没有。”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霍危楼伸手把他拉住,免得他摔倒。那手掌宽大滚烫,还带着粗糙的茧,握住温软手腕的时候,温软感觉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刚才宫里来人了。”霍危楼一边拉着他往回走,一边说道,“太后听说我娶了媳妇,非要见见。明天一早,你跟我进宫谢恩。”

“进、进宫?!”

温软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砸在头上,腿瞬间就软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县老爷,现在直接就要见太后?

“我不行……我不去……我会露馅的……”温软此时顾不上害怕霍危楼了,反手抓住霍危楼的手臂,声音里带了哭腔,“将军,你杀了我吧,我真的不行……”

霍危楼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挂在自己手臂上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东西。

真是个胆小鬼。

可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这么望着他,他竟然发不起火来。

“杀你干什么?杀了谁给老子挡烂桃花?”霍危楼哼了一声,另一只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怕什么?有老子在,太后还能吃了你不成?”

温软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可是……”

“没有可是。”霍危楼打断他,语气变得强硬,却难得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你就跟在我身后,少说话,多点头。要是有人敢刁难你,老子就把这演武场的石狮子扔他头上。”

温软看着这个一脸凶相说着这种混账话的男人,心里那股恐惧忽然散了一些。

“真的?”他小声问。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人?”霍危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人往饭厅走,“走了,吃饭。看你瘦得跟把骨头似的,抱起来都硌手。从今天起,给老子多吃两碗饭!”

温软被他夹在臂弯里,踉踉跄跄地跟着走,闻着那人身上浓烈的汗味和阳光的味道,竟然没觉得难闻。

他不知道明天进宫会发生什么,但至少现在,在这只强有力的臂弯下,他好像……真的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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