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在补什么?

霍危楼是个粗人。

他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也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

但自从有了温软,他好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样本事——察言观色。

尤其是对温软。

那小东西是高兴了,还是委屈了,是害怕了,还是在动什么歪心思,他只要看一眼那双兔子似的眼睛,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几天,他就觉得温软很不对劲。

自从从太医院回来后,这小东西就跟魔怔了似的。

白日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和草药图谱,一待就是一整天,连饭都忘了吃。

到了晚上,更是神神叨叨。

霍危楼好几次半夜醒来,都发现身边是空的。一扭头,就看见温软披着件衣服,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那专注的样子,仿佛是在研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霍危楼心里犯了嘀咕。

这小东西,在搞什么鬼?

他问过几次,温软都支支吾吾,只说是从古籍上看到些有趣的方子,想研究一下。

霍危楼将信将疑。

这日,他从北大营回府,刚踏进主院,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药味。

他皱了皱眉,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从门缝里看进去,只见温软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张大桌子前。桌子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药材。

有人参,有鹿茸,还有一些干巴巴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鞭。

温软正拿着一把小小的银刀,小心翼翼地切着一片血红的鹿茸。他神情专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霍危楼走到了他身后,都毫无察觉。

霍危楼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张被墨迹染得有些凌乱的纸上。

那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排排的药名。

“百年野山参……三钱。”

“初生鹿茸……一对。”

“虎鞭……一条。”

“海狗肾……”

霍危楼的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虽然不通医理,但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还是知道的。

这不都是……壮阳补肾的玩意儿吗?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锅沸水。

这小东西……

年纪轻轻的,身体也不错啊……

怎么就开始研究这些虎狼之药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难道是……

他觉得自己……不行?

这个念头一出来,霍危楼那张英俊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堂堂镇北王,夜御十女都不在话下(虽然他一次都没试过),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竟然被自己的媳妇儿,怀疑那方面的能力?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咳!”

霍危楼重重地咳了一声。

温软吓了一跳,手里的银刀“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他一回头,看到霍危楼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将……将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收那张药方。

“晚了。”霍危楼上前一步,大手一伸,就将那张写满了“罪证”的纸给抄在了手里。

他看着上面那些刺眼的药名,又看了看温软那张因为心虚而涨红的小脸,气得差点没笑出来。

“温软。”他捏着那张纸,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老子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我……”温软看着他手里的药方,脑子一片空白。

这药方事关重大,他还没研究透彻,不想这么早就让霍危楼知道,怕他担心。

“这是一个……一个古方。”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看着好玩,就……就抄下来研究研究。”

“好玩?”霍危楼被他这蹩脚的谎话给气乐了,“拿这些东西来研究着玩?你怎么不拿砒霜来研究研究?”

他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温软整个罩住。

他弯下腰,那张黑沉沉的脸,离温软极近。

“说实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危险的压迫感,“你弄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我……”温-软被他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却抵在了桌沿上,退无可退。

“你是不是觉得……老子在北境伤了身子,亏了根本?”霍危-楼盯着他,问出了那个让他憋屈了半天的问题。

温软愣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亏了根本?

他看着霍危楼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张药方,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人参、鹿茸、虎鞭……

这些东西,除了能作为“火引”之法的药引,它们更广为人知的功效是……

温软的脸,“腾”的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再蔓延到耳廓,烫得能煎鸡蛋。

他……他竟然以为……

“不是的!将军你误会了!”温软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摆着手,“这些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霍危楼见他这副反应,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心里那股子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不是我想的那样,难道是你自己要吃?你年纪轻轻,吃这些东西干什么?嫌自己火气不够旺?”

“我没有!”温软被他这羞人的话给堵得满脸通红,急得直跺脚。

他怎么解释啊!

这药方的原理太过复杂,一两句话根本说不清楚。

“那你脸红什么?”霍危楼步步紧逼,大手一伸,捏住了他那尖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怒火、憋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温软,你给老子说清楚。”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是不是嫌老子……满足不了你?”

“轰——”

温软只觉得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男人那张写满了“我很不爽”和“你敢说是我就弄死你”的脸,羞愤得差点当场晕过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没有!”他终于被逼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害怕了,鼓起勇气,大声地喊了出来。

他挣开霍危楼的钳制,一把抢过那张药方,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眼圈都红了。

“你看清楚!这下面写着!‘以金针渡穴,引阳火之气,驱蚀骨之寒’!”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委屈和愤怒的泪水。

“这不是给我吃的!也不是给你……给你补那个的!”

“这是给你治腿的!”

“你腿上的旧伤,是当年在雪地里落下的寒毒,已经深入骨髓!寻常汤药,根本去不了根!只有用这种至阳至刚的法子,以毒攻毒,才能把那寒毒逼出来!”

“我怕有危险,我怕你担心,我才一直没敢告诉你!我查了那么多书,熬了那么多夜,就是想找到一个万全的法子!你……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

温软越说越委屈,越说越难过。

从千里寻夫,到宫宴醉酒,再到这几日的殚精竭竭虑。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男人。

可这个男人,竟然以为……

他心里那根弦,彻底崩了。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他把那张药方,狠狠地揉成一团,扔在霍危楼的脸上。

“我不管你了!你的腿,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推开呆若木鸡的霍危楼,哭着跑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霍危楼一个人,还有那满室的药香。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还沾着被温软眼泪打湿的纸团。

那纸团,轻飘飘的。

可落在霍危楼的心上,却重逾千斤。

他缓缓地,蹲下身,捡起那个被扔在地上的纸团,一点点地,重新展开。

那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泪水晕开,变得模糊不清。

可那一句“这是给你治腿的”,却像是用刀子,一笔一划,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这些日子,温软的废寝忘食。

想起了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

想起了他坐在灯下,蹙眉思索的专注侧脸。

原来……

他所做的一切……

都是为了他。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山洪海啸,瞬间将霍危楼整个人吞没。

是愧疚,是心疼,是感动,是……无以复加的爱意。

他这个混蛋。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霍危-楼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温软跑出去的方向,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和无措。

他得去把他追回来。

他得去跟他道歉。

他这个天下无敌的镇北王,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毛头小子,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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