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入冬

那一碗试验性的汤药,后劲比霍危楼想象中要大得多。

当晚,他抱着温软,只觉得怀里的小郎中像个冰块,而他自己则成了一个行走的火炉。那股子燥热的暖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搅得他一夜都没能安睡。

可奇异的是,第二天醒来,他非但没有半分疲惫,反而觉得神清气爽,连带着那条纠缠了他数年的伤腿,都轻快了不少。

这让霍危楼在震惊于温软医术高明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不准他再碰那什么“火引之法”的决心。

他的命是命,这小东西的命,比他的命更重要。

那场因药方而起的风波,就这么被一碗苦药和一次笨拙的道歉,轻轻地揭了过去。

两人的关系,却在这次推心置腹之后,发生了一种微妙的改变。

如果说之前,霍危楼对温软还只是出于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和新奇的喜欢。

那么现在,这种喜欢里,沉甸甸地,加上了心疼、珍视和再也无法分割的依赖。

他开始下意识地,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温软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深,京城的风,也一日比一日凉了。

王府里的下人们,都早早换上了厚实的冬衣。

只有温软,依旧是那几件单薄的澜衫。

他自从接管了将军府的账目后,花钱便开始变得束手束脚。

他知道霍危楼俸禄的大半,都拿去私下抚恤那些在北境牺牲的将士家属了。府里看着气派,实际上却是个空壳子。

所以,他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这天,霍危楼在书房处理军务,温软就坐在他对面的小几上,低着头,仔细地核对着账本。

一阵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温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停下笔,抬起那双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

那副小小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刺得霍危楼的眼睛生疼。

他手里的狼毫笔,“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折成了两段。

“周猛!”他沉声喝道。

守在门外的副将一个激灵,连忙推门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霍危楼的目光,依旧落在温软那双通红的手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去,把京城里最好的裁缝,叫到府里来。”

周猛愣了一下:“叫裁缝?”

“再把那些什么锦绣阁、云裳坊的掌柜,都给老子叫来,让他们把店里最好的料子,都带上!”

霍危楼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火气。

温软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将军,叫他们来做什么?府里的布料还够……”

“够个屁!”霍危楼没好气地打断他,站起身,几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过他冰凉的手,塞进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你看看你这手,跟冰块似的!”他粗声粗气地骂道,“老子的王妃,穿得比府里的下人还寒酸,传出去,是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老子的笑话吗?”

温软被他掌心的热度烫得一哆嗦,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我只是觉得,府里开销大……”

“开销大再大,也用不着你来省!”霍危楼的火气更旺了,“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是让你在家里挨冻的?你要是再敢省着自己,克扣用度,老子就把这账本给你烧了!”

温软被他吼得眼圈一红,不敢再说话了。

霍危楼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瞬间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他叹了口气,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听话。”他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钱没了,老子再去挣。人要是冻坏了,老子找谁赔去?”

当天下午,镇北王府门庭若市。

京城里但凡有点名气的绸缎庄和裁缝铺,掌柜和师傅们都诚惶诚恐地被“请”了过来。

他们还以为是镇北王要找麻烦,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结果进了正厅,却看见那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正一脸不耐烦地坐着,而他身边,坐着一个身形单薄、眉眼清秀的小郎中。

“把你们最好的料子,都拿出来,给我家夫人看看。”霍危楼言简意赅。

那些掌柜的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王爷要给王妃做新衣。

他们哪敢怠慢,连忙将带来的各色珍稀料子,一一呈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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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金的云锦,轻薄的羽纱,华贵的蜀绣……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温软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看着那些比金子还贵的布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将军,不必如此破费,随便做两身棉衣便好……”他小声地对霍危楼说。

霍危楼压根不理他,大手一挥,指着其中一匹通体雪白、在光线下泛着柔和光泽的料子,对旁边的掌柜说道:“那是什么?”

那掌柜的一看,眼睛都亮了,连忙上前谄媚地介绍:“回王爷,这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是极北苦寒之地,猎人冒死捕获的成年白狐之皮,取其腋下最柔软的一块,硝制而成。整件大氅,需要上百只白狐才能凑齐,不沾水,不染尘,是御寒的极品!”

温软听得咋舌。

上百只白狐……这得多少钱啊。

“就它了。”霍危楼连价钱都懒得问,直接拍板,“给我家夫人做一件大氅,要长款,能把他从头到脚都裹住的那种。”

裁缝师傅连忙上前,躬身道:“王爷,那需要为王妃量一下尺寸。”

“量什么量!”霍危-楼不耐烦地皱眉,他低头,用自己的手,在温软身上比划了一下。

从肩膀到脚踝。

“就照着这个尺寸做。”他用那双丈量过无数疆域的手,为他的小郎中,定下了独一无二的尺寸。

三天后,一件崭新的白狐大氅,被送到了王府。

大氅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领口和袖口,还滚着一圈银色的狐狸毛,华贵又不失清雅。

霍危楼拿到大氅,二话不说,直接抖开,劈头盖脸地就罩在了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的温软身上。

温软被那突如其来的柔软和温暖包裹住,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那大氅做得极宽大,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他从那厚厚的毛领里探出头来,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睛黑白分明,鼻尖冻得有点红,看着像一只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动物,又呆又萌。

霍危楼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

心里那股子因为花了重金而带来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转过去,给老子看看。”他命令道。

温软听话地转了一圈。

那长及脚踝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嗯,还算人模狗样。”霍危楼嘴上嫌弃,眼神里却全是满意。

他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把那歪了的毛领理了理,又将那兜帽给他戴上。

“以后出门,就穿这个。”他粗声粗气地说道,“要是再让老子看见你穿得那么单薄,就打断你的腿。”

温软被那温暖的兜帽罩着,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头顶,一直流淌到心底。

他仰起脸,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凶巴巴的男人,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眼睛里,像是落入了漫天星辰,亮得惊人。

“谢谢将军……”他小声地说。

那声音,比这白狐大氅的绒毛,还要软上几分。

当天夜里,京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簌簌,一夜之间,就将整个王府,都染成了一片银白。

温软披着那件新的大氅,站在廊下,伸出手,去接那飘落的雪花。

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融化了。

可他身上,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那件大氅,像是一个温暖的、安全的壳,将他牢牢地护在里面。

身后,一双有力的臂膀,突然环了上来。

霍危楼从后面,将他连人带氅地,一起抱进了怀里。

他刚从演武场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冰冷的寒气,可胸膛,却烫得惊人。

“好看吗?”他将下巴,搁在温软的肩窝上,看着外面那漫天飞舞的雪,声音低沉地问道。

“嗯。”温软点了点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鼻尖,是他身上那股子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冷不冷?”霍危楼又问。

温软摇了摇头。

“不冷。”

有你在,这个冬天,好像一点都不冷了。

霍危楼没再说话,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满庭院,覆盖了那些萧瑟的枝桠,也仿佛,要这么一直,走到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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