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将军不说话

喝完药,吃过早饭,霍危楼还是没有出现。

温软在卧房里坐立不安。

昨晚的事情,虽然他记不清了,但从霍危楼那要杀人般的眼神,和自己这一身的伤痕来看,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他得去道歉。

温软这么想着,便扶着桌子,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酸痛还未消退,尤其是腰和腿,每走一步,都像是针扎一样。

他走到门口,问守门的小厮:“将军呢?”

小厮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地回答:“回夫人的话,将军在书房。”

“知道了。”

温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朝着书房的方向,慢慢地挪了过去。

从主卧到书房,不过百来步的距离,温软却感觉自己走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书房的门,紧紧地关着。

门口站着周猛,像一尊门神。

“嫂子。”周猛看见温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怎么过来了?这风大,您身子弱,快回去歇着吧。”

周猛昨晚在宫门口,是亲眼看见自家将军怎么把人扛回来的。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他可不想让这只小白兔,再往枪口上撞了。

“周副将,我……我想见见将军。”温软小声地说道,眼神怯生生地往那扇紧闭的门上瞟。

“这……”周猛一脸为难,“将军吩咐了,谁也不见。”

“我就……我就跟他说几句话。”温软的声音里,带了点哀求。

周猛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一软,叹了口气:“嫂子,您就别为难我了。将军现在正在气头上,您进去,不是火上浇油吗?要不,您先回去,等将军气消了,我再去跟您说?”

温软咬了咬下巴,摇了摇头。

他知道,霍危楼的脾气,要是等他自己气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他鼓起勇气,绕过周猛,直接走到了书房门口,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有半点回应。

温软不死心,又敲了敲。

“将军,是我,温软。”他对着门缝,小声地说道,“我……我能进来吗?”

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周猛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温软咬了咬牙,心一横,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书房里,光线有些昏暗。

霍危楼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帅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看得专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门口进来的,只是一阵风,一粒尘。

温软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关上门,一步一步,慢慢地挪了进去。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男人翻动书页时,那“沙沙”的轻响。

温软走到书案前,离着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心里紧张得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

“将军……”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开口叫了一声。

霍危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顿了一下。

随即,他又翻过一页书,继续看了起来,全程没有给温软一个眼神。

他被无视了。

彻彻底底地,无视了。

温软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这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比被他凶,被他骂,还要难受一百倍。

“将军,我……”温软吸了吸鼻子,眼圈又红了,“昨晚的事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霍危楼依旧不为所动。

“我……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您……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温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可书案后的男人,依旧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冷硬,沉默。

温软站在那儿,说了半天,嗓子都说哑了,可对方,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

他终于明白,霍危-楼这是,铁了心不理他了。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助,瞬间将他淹没。

他站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温软觉得自己的腿都要站断了。

霍危楼终于,有了动作。

他合上手里的兵书,站起身,绕过书案,朝着门口走去。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温软一眼,就好像,温软真的不存在一样。

在与温软擦肩而过的时候,温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将军……”

霍危楼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那只细瘦苍白的手,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将温软那抓得死紧的手指,给掰了开来。

他的动作,不带半点情绪,就像是在拂去衣服上的一点灰尘。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

门被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书房里,又只剩下了温软一个人。

他看着自己那只被掰开的手,看着那空无一人的门口,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霍危楼开始了单方面的,彻底的冷战。

他在府里,却又好像不在。

他跟温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再也没有踏进过主卧一步。晚上,他就睡在书房的软榻上。

白天,温软能看见他。

在饭厅,在院子里,在回廊上。

可每一次,他都像个幽灵一样,与温软擦肩而过,眼神不会在他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温软做的饭,他一口不吃。下人会把饭菜,端到书房去。

温软熬的汤,他一口不喝。小桃端过去,又会原封不动地端回来。

温软想跟他说话,他转身就走。

整个将军府,都笼罩在一股低气压之下。所有的下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走路都踮着脚,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将军的霉头。

只有温软,像个执拗的傻子。

他每天,还是会准时去书房门口,敲门,然后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小声地说几句话。

“将军,天冷了,您多穿件衣服。”

“将军,我炖了参汤,您记得喝。”

“将军,您什么时候……才肯理我啊?”

可每一次,他等来的,都只有一片死寂。

这天晚上,又下起了雪。

温软躺在冰冷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没有了那个滚烫的、充满了压迫感的怀抱,他觉得这被窝,冷得像是冰窖。

他想他了。

想那个会凶巴巴地让他多吃饭的霍危楼。

想那个会把他当抱枕一样紧紧箍在怀里的霍危楼。

想那个会用最凶的语气,说着最关心他的话的霍危楼。

而不是现在这个,冷得像一块冰的霍危楼。

温软越想,心里越难受。

他掀开被子,披了件衣服,下了床。

他想再去看看他。

哪怕,只是隔着门,看一眼书房里透出来的灯光,也好。

他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缩了缩脖子,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书房走去。

雪夜里,整个王府都静悄悄的。

书房里,还亮着灯。

温软走到门口,刚想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是周猛的声音。

“将军,您这都好几天了,还没消气呢?您看嫂子,都瘦了一圈了。他胆子小,您这么不理他,他得吓成什么样啊?”

里面,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霍危楼那沙哑的、像是几天没说过话的声音。

“他瘦了,关我什么事?”

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将军,您就别嘴硬了。您要是真不管他,干嘛每天半夜,等他睡着了,偷偷跑回主卧去看他?还给他盖被子?”

周猛的话,让门外的温软,瞬间愣住了。

他……他半夜,回来看过自己?

温软的心,猛地一跳。

“你他妈的,再多说一句,信不信老子把你舌头割了!”书房里,传来霍危楼那恼羞成怒的低吼。

“是是是,属下多嘴,属下该死!”周猛连忙告饶,“不过将军,您想啊,嫂子他为什么喝醉了会叫那个李秀才的名字?还不是因为被伤得太深了,心里有执念了?”

“您想让他忘了那个李秀才,光靠冷着他,有什么用?您得让他心里,装上您啊!”

“您得对他好,比那个李秀才,对他好一百倍,一千倍!让他知道,谁才是真的对他好的人!这样,他才能彻彻底底地,把那个人给忘了,一心一意地,跟着您过日子啊!”

周猛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书房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门外的温软,也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

“滚出去。”霍危楼说。

“得嘞!”

周猛像是得了大赦,连忙拉开门,一溜烟地跑了。

他跑得太快,甚至没看见,还缩在门边阴影里的温软。

书房的门,没有关。

一道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投射出来,在雪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温软站在门外,手脚冰凉,可那颗心,却像是被投进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暖。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抬脚,迈进了那扇为他敞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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