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厨房里的“神医”

自打从宫里回来,温软那颗悬着的心算是放回了肚子里一半。

霍危楼虽然看着凶,嘴巴也毒,但好像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至少在护短这方面,这位大将军是做得无可挑剔。

但另一半心,却还悬在半空——那是饿的。

这将军府的伙食,实在是太难吃了。

早上是脸盆那么大的馒头配咸菜,中午是整块的水煮羊肉,晚上是剩下来的羊肉再煮一遍。连着吃了三天,温软觉得自己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羊膻味。

他本来肠胃就弱,哪里受得了这种糙汉子的吃法。

到了第三天晚上,看着桌上那盆依旧冒着油光的羊肉汤,温软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怎么?有喜了?”

霍危楼正拿着根羊腿啃得起劲,听见动静,眉头一挑,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温软脸色苍白,虚弱地摇摇头:“太……太油了。我想吃点清淡的。”

“娇气。”霍危楼把羊腿扔回盆里,“军营里能有口肉吃就不错了,哪那么多讲究。不想吃拉倒,饿两顿就好了。”

温软没说话,默默地放下筷子,转身回了房。

当晚,霍危楼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伸手一摸,被窝里也是凉的。

人呢?

该不会是饿晕过去了吧?

霍危楼披衣下床,循着那点微弱的亮光,一路找到了后厨。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从未闻过的香味。

不是那种大油大荤的肉香,而是一种很特别的、带着淡淡焦香和葱花的味道,勾得人馋虫直动。

此时已是深夜,后厨的大师傅早就睡了。灶膛里只有一点余火。

温软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把大铁勺,费力地在一口对他来说过于巨大的铁锅里翻炒着什么。他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脸上还沾了一点黑灰,看着有些滑稽。

“咳咳。”

霍危楼倚在门框上,故意咳了一声。

温软吓得手一抖,勺子差点飞出去。回头看见是霍危楼,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局促地站起来:“将、将军……”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当耗子?”霍危楼走进来,视线落在锅里。

那是很简单的蛋炒饭。

米饭颗颗分明,裹着金黄的蛋液,里面还加了切得细碎的小葱和一点点火腿丁。色泽金黄诱人,热气腾腾。

旁边还放着一碗清汤,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

霍危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温软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问:“将军……饿了吗?要不要……尝尝?”

霍危楼板着脸,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直接伸手拿过旁边的一双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入口咸香适中,米饭软糯却不失嚼劲,鸡蛋的鲜味被完全激发出来,那点火腿丁更是点睛之笔。

比起那帮火头军做的猪食,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霍危楼没说话,直接端起锅——没错,是锅,不是碗——拿着勺子就开始往嘴里扒拉。

温软看傻了眼:“哎……那是我的……”

他饿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才弄好的啊!

霍危楼几口就下去了一半,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看着一脸委屈的温软,理直气壮道:“这锅太重,怕压断你的手,老子帮你分担点。”

温软:“……”

最后,那一锅饭,温软只吃到了个底儿,剩下的全进了霍危楼的肚子。

吃饱喝足,霍危楼心情大好,看温软也顺眼多了。

“没看出来,你这郎中还会这一手。”霍危楼抹了抹嘴,“比那个老王强多了。老王做的那叫饭?那叫毒药。”

温软捧着碗喝那口清汤,小声道:“其实食材都有,就是……做法不太一样。大家平日里训练辛苦,出汗多,口味重些是应该的。但这几日没打仗,若是天天这么吃,容易积食上火。”

他说起这些养生之道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平日里的怯懦都不见了,眼睛亮晶晶的。

霍危楼看着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你会做,那以后这厨房就归你管了。”

“啊?”温软手里的碗差点掉了,“我……我是郎中,不是厨子……”

“兼职。”霍危楼不容置疑地拍板,“反正你也闲着没事。把你那套什么养生不养生的给兄弟们整整。要是做得好,以后每个月多给你十两银子。”

听到有钱拿,温软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两银子,那可是他在济世堂半年的工钱啊。而且,掌握了厨房,他就能自己做主吃点正常的饭菜了。

“成交。”温软小声答应。

……

第二天中午,将军府的饭桌上变了天。

不再是整盆的水煮肉,而是变成了红烧狮子头、清炒藕片、还有一道当归炖鸡汤。

那狮子头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藕片爽脆清甜;鸡汤更是鲜得让人要把舌头吞下去。

那群平日里只会喊“淡出个鸟来”的亲兵们,一个个吃得头都不抬,筷子挥舞出了残影。

“嫂子!这肉真绝了!”周猛一边往嘴里塞狮子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喊,“比天香楼的大厨做得还好!”

“就是就是!嫂子真是神医啊!这饭做得都能治病!”

温软坐在霍危楼旁边,被这一声声“嫂子”叫得脸红到了脖子根。

霍危楼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手下,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这可是他媳妇做的饭,这群兔崽子吃得这么欢实,倒像是他亏待了他们似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霍危楼一筷子敲在周猛想要夹最后一个狮子头的手上,“那是给温软留的!谁敢动?”

周猛疼得龇牙咧嘴,赶紧缩回手:“将军,您这也太护食了。嫂子都没说啥。”

“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霍危楼把那颗狮子头夹到温软碗里,顺带瞪了所有人一眼,“以后吃饭都给老子斯文点。谁要是敢把汤溅到桌子上,就去演武场跑五十圈!”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开始小心翼翼地吃饭,连咀嚼的声音都变小了。

温软看着碗里那颗圆滚滚的狮子头,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凶相却一直在给他夹菜的霍危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将军府,好像真的有点像个家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除了没抢到肉的周猛)。

吃完饭,霍危楼把温软叫到了书房。

“坐。”

霍危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温软有些忐忑。难道是饭做得不好吃?还是要反悔那十两银子?

正胡思乱想,就见霍危楼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又指了指桌上那一摞厚厚的账本。

“这是?”温软不解。

“库房钥匙之前给你了,但那些账本还在管家那儿。”霍危楼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堆纸,“老陈那个老糊涂,算个账比生孩子还慢。你是郎中,抓药都要用戥子称,算账应该也没问题吧?”

温软看着那堆如山的账本,咽了口唾沫:“将、将军是让我管家?”

“不然呢?让老子管?”霍危楼随手翻开一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见这些蚯蚓爬一样的字我就头疼。以后这府里进进出出的钱粮,都归你管。该买什么买什么,该花什么花什么。别来烦我。”

这话说得潇洒,实际上就是甩锅。

温软拿起一本账册,翻开看了两眼。

这一看不要紧,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将军……”温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账……好像有点不对。”

“哪不对?”霍危楼正准备溜之大吉,闻言停下脚步。

“这上面记着,上个月府里买了五百斤精炭,花了八百两银子。”温软指着一行字,“可是市面上的精炭,哪怕是最好的,也就一两银子一斤。这一来一去,差了整整三百两。”

霍危楼脸色一沉:“你是说,有人贪墨?”

“不止这一处。”温软迅速翻了几页,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着,“采买蔬菜、布匹、甚至马草,价格都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这一个月下来,府里至少多花了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

这够给前线的一支小队换全套新装备了!

霍危楼身上的杀气瞬间爆发出来。

他是个武将,对钱财没什么概念,平日里也不屑于去查这些细枝末节。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吸血!

“把老陈给我叫进来!”霍危楼一掌拍在桌子上,那张坚实的黄花梨木桌竟被拍出了一道裂纹。

温软吓了一跳,但他没有退缩。

他虽然胆子小,但那是对暴力和未知的恐惧。涉及到算账和过日子,那就是他的主场了。以前为了给李文才攒赶考的钱,他可是精打细算到了极致,谁也别想在他面前糊弄过去。

这一刻,那个只会哭的小郎中,眼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光芒。

那是属于当家主母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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