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讨厌的南瓜粥

苏锦微微垂着脑袋,满脸愧疚地把羊毛毯往上拉了拉:“我不是故意要睡太久。”

他揉着眉心睁开眼后,瞥见窗外的天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暮色早已漫进了窗沿。

几乎是在意识到天色将晚的瞬间,一股怯意就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早该想到自己的头一旦沾了枕头,就会像被捆住了似的,一时半会儿根本醒不过来。

他既懊恼又后悔。

上次因为睡太久柳丞很生气,挨了骂,还被收走了手机。

他听见柳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来,忙抬眸望去。

视线撞见柳丞正要伸过来的一只手,苏锦就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下意识闭紧眼。原本就蜷缩着的身子,又往暖融融的羊毛毯里缩了缩。

直到一片微凉的触感落上额头,带着几分试探的轻贴,那点紧绷的僵硬才从骨血里慢慢化开。苏锦松了肩,缓缓掀开了眼睫。

感受到体温正常,柳丞把手撤走,掏出手机后开口:“过两天会有个人来跟你聊聊天。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突然神情慌乱地苏锦打断:“不要!我下次不会睡很久了。我知道错了。”

柳丞关上手机,面无表情地看着苏锦慌忙垂下头,声音陡然下降,细若蚊蚋,喃喃自语着:“家里人够多了,太多人要呼吸。我,我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

柳丞为什么从来不嫌家里人多?

上次柳丞把他们赶走后,没过多久就又来了一批乱七八糟的人,每天都会出现在房子各个地方吵吵嚷嚷的。

快烦死了。

柳丞也没有过要请他们出去的意思。

大概是因为柳丞没机会见到他们吧。

他们好像很怕柳丞,只要柳丞在的地方,那些人就不会出现。

毕竟柳丞凶起人来是真的很可怕。

这几天苏锦因为生病闹人,也算把柳丞折磨的一点耐心都没了,他冷哼了声,没给苏锦好语气:“你不见也得见。”

“别逼我动手。”

凶是真的凶,但没打算真发火。

苏锦看了眼他,又低下头,攥着羊毛毯的手紧了紧,带着哭腔低声询问:“可不可以轻一点。”

虽然柳丞打人很疼,但起码过一会儿就没有那么疼了。可要是再来个人住在这里碎碎念不走,真的会很烦很烦。

柳丞默不作声地盯了他一会儿,摔门离开。

苏锦被这砸门声吓了一激灵。

反映几秒,他转了个身,把羊毛毯抬起来,重新裹住整个身体,包括脑袋,然后趴到床上。

很快脸下方的单子上就留下了他的泪痕。

他笃定了柳丞再进来时手上会拿着惩罚他的工具。只是他猜不到柳丞会怎样罚,罚多重,所以才哭。

厨房已经把饭做好了,柳丞随意地扒拉了两口就摔筷子放下:“把他的送过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他。”

厨房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端起碗:“那我去热一下。”

“热什么热?”柳丞满不耐烦地低吼:“一点话也不听,能给他吃就不错了。”

厨房只履行职责,没有多管闲事的义务。他单单点了下头,端着碗刚要下楼,身后椅子挪动的声响,让他下意识顿住了脚步,回头看。

柳丞正朝他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饭碗,没说一句话,把碗放进微波炉,两只手撑在台边,吐了口气。

等饭热好的时间,柳丞站在窗边,拨通了李盛的电话,电话刚被接听,他就开了口,“过段时间再来。”

李盛挺不可置信地问:“是状态有好转了?”

柳丞在这头愣怔几秒:“没有,现在不想见人。”

李盛无奈叹气:“我看了你今天给我发的信息。里面提到了他经常会在家里出现自言自语,说话神神叨叨得情况。”

“这其实是幻视的表现。”

“根据他童年期的个人经历,可以初步确认,你所发过来的他这些不正常的行为,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这种孩子就像定向雷,不拆随时都有可能被引爆。”

柳丞闷哼出声,语速不自觉加快,透着股急于求证的焦躁:“像你说的,他就算真有病。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像个正常人一样,过去的事一个字都不提,又不是没有引导过他。他要是真在意,又怎么会主动找别人去做那些曾经让自己痛苦的事儿?”

话音落,双方安静了十几秒。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页的声音,一段时间后,李盛再次开口:“我看了我们之前的诊断记录。”

“当时就判定,他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风险大于百分之七十。毕竟你发来的文件里写的,他所经历的并不是一件简单的童年受虐事件。但因为年纪过于小,所以全程都是你我在线上联络的。后续因为一直没有发现过他有任何异常的行为,所以在四年后我们暂时结束了病情追踪。”

“你所说的他主动去做施害者所做的事,属于认同障碍。是创伤未被有效疗愈的典型复杂表现。也就是说,要是创伤太过严重、憋在心里太久没处疏解,人就会反过来学着那些伤害自己的人的样子做事。”

听完,柳丞不再急于寻求什么答案了,并且没再说任何话。

李盛又叹了口气,耐心道:“这不是他的错。以工作这么多年的诊断经历,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他经历的事可以说是一个成年人都难以释怀的事。”

微波炉响了。

柳丞端着热好的饭打开客房门,一个发面馒头主动褪掉了皮。

他看见苏锦露着一张哭红的脸,紧张兮兮地跪坐起来面向他。

他走到桌前刚准备放下碗,就听见苏锦诺诺地祈求道:“挨打的时候我不会哭的,可不可以就不要再叫人来家里了?”

柳丞在原地愣了几秒,放下碗,抽了两张纸巾后朝苏锦跟前走。他看着苏锦表情越来越害怕,眼泪很快的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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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说不会哭,什么时候挨打没有哭过,多少次还没开始打就已经先哭了。

他替苏锦擦着脸上的泪:“没犯错不用挨打。”

苏锦往下咽了下哭意:“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应该是刚刚脸在枕头上压的太久了有点麻,或者是羊毛毯掉的毛进到眼睛里了。求你相信我。我还没有吃饭,没有力气罚站。”

柳丞觉得好笑,他不知道苏锦的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铺垫那么多,就最后一句话是重点。

“可以哭。”他告诉苏锦:“以后不开心就哭出来。”

随后,他就看见苏锦眼睛眨了眨,那双大眼睛里灰蒙蒙的,不敢确定地问他:“不用罚站了吗?”

柳丞“嗯”了声:“不憋在心里就不罚。”

这对苏锦来说是件足以开心很久的大事。

他现在经常会不受控地落泪,收也难收。

罚站又真的是件很累的事情,每次他都会站的脚麻腿酸。

柳丞看他忍不住地嘴角微扬,想遮又不敢遮的样子。他想伸手抱苏锦,但还是没能做出行动。

只是从鼻腔轻呼出口气,走到桌前把饭碗端过来,搅了两下递给他,倚坐到床对面沙发上,看着他吃。

不知道为什么,想靠近,又想疏离。

他难道还怪苏锦做了那些事吗?可李盛不是告诉他苏锦确实是病了吗?做那些也是因为生病所为。

他好像一时间并不能够接受苏锦是真的病了这个事实。

也不能够立刻将脑海里的视频切片删除。

像是形成了某种不良习惯,有时候看见苏锦,脑海里就自动播放起那些片段。

但可笑的是,那些足以让苏锦被囚禁,被鞭打无数次的视频里的所作所为,都不是苏锦故意的。

而且导致苏锦的病情严重到这种程度,也有了他一定的责任。

即使本就只是把苏锦当玩具看待,也得先把零件修好。

毕竟现在玩具坏了,玩也玩不了了。硬玩带来的体验感总归是不好的。

他看苏锦脸上挂着为难的一勺勺往嘴里送粥,他起身走过去。

一整碗粥,递给苏锦前就不烫,苏锦吃到现在半碗都没下去。

他伸出一只手端住碗底,苏锦没敢撒手,抬着眼,害怕地看着柳丞,直到柳丞跟他说:“不喜欢吃不要硬塞。”

苏锦才慢慢放开手,垂下头。

他的确不喜欢吃南瓜粥,他不喜欢南瓜的味道,对他而言,南瓜身上的味道是很奇怪的。

但因为最近厨房说他吃饭上不太好可能是因为肠胃不好,南瓜粥养胃。

本来以为吃一次就不会再有了,结果柳丞不知道怎么知道南瓜粥养胃这件事的,日后厨房就按照柳丞的要求,南瓜粥每晚都会出现在餐桌上。

……

当晚,柳丞忙完手头的工作,回客房时苏锦已经睡了。

他刚躺到床上没一会儿,身边的床垫陷下去,软得发沉。

他很累,不想睁眼。很快,他隐约听见一阵哭泣声,还没完全识别出来是不是在哭,耳边就传来苏锦断断续续地说话声。

“你们这样进来不太好。我哥在睡觉,你们太吵了。他忙了一天会很累。你们这样做会不会不太礼貌。”

苏锦试图想把扒在门口的四五个人劝退出去。

那四五个人里起码有三个是男人,剩下的好像是女人,又好像也是男人。

他看不清。

其中一个高一点的男人听完他的话,跟另一个矮一点的男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朝他走过来。

那个高个子男人说:“我很想你啊小亦,你难道不记得我了吗?那天你可是叫了我好几声爸爸。”

矮个子男人附和道:“小亦,你也忘了我了吗?你可不能忘记我啊,当时你还求着要我爱你呢。”

苏锦抓住羊毛毯挡在身前,往后挪了挪,后背紧紧贴着床头:“我没有,不是,不是我。求你们了,晚一点吧,晚一点我去找你们。”

那两个男人半步没停,反倒越逼越近。

苏锦被逼得没了退路,垂着眸,攥着羊毛毯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移到家居服的衣摆边上。

他紧了紧掌心,刚要把衣摆往上提,手背突然一暖,被一只大手牢牢裹住。

他猛地抬眼,撞进坐在旁边的柳丞沉沉的目光里。

柳丞语气平静地问他:“你要去找他们吗?”

苏锦慌乱地否认:“不,不要,不要。”

“那就告诉他们,你不会去。”柳丞又问他:“是他们让你脱衣服的吗?”

苏锦不说话了,眼眶红红的,倒是没再流泪。

柳丞吐了口气:“你不需要,也不可以用这种行为来讨好他们。”

他看苏锦犹豫不决,想张嘴又不敢说什么的样子,有些无奈。

他抬手,用手背擦去苏锦眼角刚露出的泪:“他们现在走了吗?”

苏锦立马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用手揉了揉眼睛,又看向柳丞:“他们,他们很害怕你,你醒了他们就跑掉了。”

柳丞:“那以后他们再进来,你就告诉他们,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了,好不好?”

苏锦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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