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坐下

贺逢如从来不是个重欲的人,苏瑰从前认为贺逢如就是嫌弃他才会不主动找他上床的,很多次都是他自己去找贺逢如的。

所以苏瑰走的时候很毫不犹豫,拿了三千万就走了。

让贺逢如找了很久才找到,因此暗暗发誓不会再有机会让苏瑰离开他的视线了。

秦邝来这座小县城,本就无心周旋,只想看看儿子贺逢如,到底能偏执到什么地步。

工作荒废,家里乱作一团,一众叔伯,全都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

秦邝鲜少塌下脸,对她唯一的儿子,一向很包容,这会儿,压着倦意与薄怒,声音疲惫:“闹够了吗,儿子。”

贺逢如脸色紧绷,喉间发紧:“妈,你怎么来了?是我爸让你来的?别管我,你们谁都别插手,我只要他,没有他我快疯了。”

身侧苏瑰垂着眼,眼眶通红,贺逢如这句剖白戳得他心口发疼。

他清醒自知身份悬殊,贺逢如对他的好不叫做爱,所以当初非常果断收下三千万离开。

可贺逢如自始至终,半点不信他是为钱走。

秦邝语气坦荡直白,没有半分刻意伤人的刻薄:“宝宝,我没逼他,就给了三千万,是他自己要走的。”

贺逢如心里清楚,母亲素来体面,不忍折辱旁人。

所以所有离开,从来没人逼迫,全是苏瑰本心。

原定饭局作罢,贺逢如心底无自信,没把握让自卑入骨的苏瑰和母亲同桌,更怕席间失控,也怕自己逼着苏瑰讨要离别答案。

秦邝转身投入海鲜大餐,半点想不起不争气的儿子。

一路前行,苏瑰垂首走在末尾,满心愧疚局促。

他清楚,贺逢如一直在忍,早晚要和他清算所有。

死寂沉默磨垮了苏瑰,贺逢如越隐忍不质问,他越溃不成军,率先破防。

他声音发颤,字句自我贬低,忍痛割舍:“我不是好人,你值得更好的,和我在一起,是你的污点,干嘛还来找我,真是的。”

贺逢如骤然停步,语调平淡死寂,底下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还有藏不住的不舍酸涩:“你是什么人,我一清二楚,我满心都是你,你非要走干什么。”

“你的喜欢,该配更好的人,才值得。”苏瑰执拗拧巴,打心底认定,贺逢如从不爱他,只是一时执念。

这话彻底点燃贺逢如隐忍已久的火气,他舍不得厉声凶他,怒意裹着委屈爱意,字字掷地有声:“我不喜欢你?我不爱你我把你带回家?”

“不爱你,我下班推掉所有事第一时间回家,怕你孤单不安?”

“不爱你,明知你有事没事找杨锦清,我压着醋意装作视而不见?”

“就一句不让你出门,你几天不和我说话,硬要跟我作对,我半句重话都不舍得说你。”

“甚至我眼巴巴送你去见杨锦清,我贱吗?”

苏瑰猛地抬眼,满眼震惊,原来他以为自己很聪明,把这些事藏得隐晦。

贺逢如几个人全部知晓,全部隐忍。

贺逢如喉间发哽,后怕又酸涩:“要不是确定你和杨锦清干干净净,没上床,我早被逼疯了。”

苏瑰鼻尖通红,声音微弱发软,低声辩驳,手指搅在一起:“我没和他睡。”

“我能不知道?!”贺逢如真是头疼得很。

贺逢如攥着苏瑰的手腕,没用蛮力,却也没给他半分挣脱的余地。

小县城的晚风卷着街边小吃的油烟味吹过来,路边行人来来往往,没人刻意驻足,可苏瑰还是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脸颊埋得低,耳朵却红透了。

“我知道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贺逢如语气沉了不少,褪去了方才争执里的激动,变得格外平静,“三千万你拿了,转头跑到这种地方躲着我,是真觉得我会就此放手?”

苏瑰指尖蜷了蜷,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本来就该两清。我这种人,配不上你,拿着钱安安稳稳过日子,对你对我都好。”

“两清?” 贺逢如轻笑了声,笑意里没半分轻松,“从我在酒店大堂看见你满身伤痕那一刻,就再也清不了了。你以为我找你这大半年,只是一时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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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苏瑰的手腕,转而伸手揽住他的腰,半强制性地把人往租住的小区带。一路走回那套新租的房子,推门进屋,关上门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人声,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苏瑰靠着门板,往后挪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他还是怕,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偏爱转瞬即逝,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最后还是一场空。从前吃过的苦像刻在骨头上的疤,稍微一触碰,就钻心地疼。

贺逢如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别总躲着我。我不会逼你,但有些话,今天必须说开。”

苏瑰犹豫了几秒,磨磨蹭蹭走过去,只沾了半个沙发边,身子绷得笔直,像根随时会折断的细竹竿。

“你总说自己脏,配不上我。” 贺逢如率先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件捋开,“高中的时候,你腼腆害羞,别人起哄调侃我,只有你安安静静看着,我爬墙逃学,你假装没看见,还把早餐偷偷塞给我。那年纪小哪里会知道这是我爱的人,都怪我,要我那时候就爱你,你不至于后来被欺负。”

苏瑰垂着眼,指尖抠着沙发布料,那些年少的零碎记忆翻涌上来。那时候的日子是真干净,没有高利贷,没有被逼着应酬,更没有那些不堪的交易,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敢抬头做人的时光。

“后来你家里出事,父母重病,哥哥跑路,你借高利贷,被人追着打,被下药摆布。这些事我后来都查清楚了。” 贺逢的声音放软了些,“那天在酒店,我看见你身上的咬痕和淤青,心口疼得快要窒息。我把大衣披在你身上,抱着你的时候,就打定主意,往后护着你,我不敢说那时候是爱,但我现在是爱你。”

“我以前玩得花,圈子里什么人都接触,齐至停他们也都清楚。遇见你我身边没有其他人。为了你,我和家里闹僵,挨过鞭子,被我父亲当众一巴掌,顶着家族的压力硬扛着。”

贺逢如一件件细数过往的伏笔,“你被郭厚抓走下药那次,我疯了一样赶过去,之前跟尤礼封谈的合作,手里的生意全都暂时抛在脑后。还有杨锦清屡次找上门,我明明醋意翻涌,却还是忍着,就怕你受刺激。你半夜做噩梦抓着我不放,我就算有紧急事务,也硬生生推掉留下来陪你。”

“我身上好几次刀伤,鞭伤,有一部分是为了摆平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李硕,郭厚那一伙,还有当初逼迫你的那些客户,我一个个都清算过。我从不是什么好人,对你真是用尽所有心思了,我不说,你真当我蠢啊。”

苏瑰的肩膀微微颤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些事他隐约猜到过,却不敢深想。他一直以为贺逢如不过是一时新鲜,玩玩而已,却从没想对方为他做了这么多。

“就算这样,又能说明什么?” 苏瑰咬着下唇,强忍着眼底的湿意,硬着心肠开口,“你做这些,是你自愿的。我从来没要求过。我不爱你,贺逢如。我当初拿了钱走,是认真的。”

这句话像一块冰,直直砸在贺逢如心上。

他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落寞,随即又被坚定取代:“你不爱我?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但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话音落下,贺逢如起身走到门边,反锁了房门。

苏瑰瞳孔一缩,瞬间慌了:“你干什么?软禁我?”

“算不上软禁。” 贺逢如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只是让你踏踏实实地留在我身边,慢慢想。什么时候愿意相信我了,什么时候再说自由。在此之前,别想着逃跑。你也清楚,不管你跑到哪个犄角旮旯,我都能把你找出来。”

苏瑰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开,心里又气又委屈。他习惯了颠沛流离,习惯了独自承受苦难,突然被人牢牢圈在身边,安全感和恐慌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绪大乱。“你这是强人所难!”

“是。” 贺逢如坦然承认,语气没有半分退让,“为了你,我不介意做这个强人所难的人。以前你没人撑腰,事事只能自己扛,现在有我了,不用再硬撑。”

接下来的日子,苏瑰彻底被留在了这套出租屋里。

贺逢如没有限制他在屋内的活动,厨房、客厅、卧室、阳台都可以随意走动,只是房门始终落锁,外出更是想都别想。

他从来不曾苛待过苏瑰,从前是,现在也是。

三餐按时准备,荤素搭配,知道苏瑰胃口一直不好,还学着变着花样做吃食。早上会早起准备温热的粥和面点,晚上会陪着苏瑰坐在阳台吹晚风,话不多,却时时刻刻陪着。

贺逢如就连开会工作还得等这苏瑰睡着,好在苏瑰在身旁,自己也睡得安稳。

苏瑰一开始满心抵触,故意闹脾气。贺逢如做的饭,他赌气不吃,缩在卧室里闭门不出。贺逢如也不逼他,一次次把饭菜温好,隔一段时间就敲门问一句饿不饿。

饿到实在扛不住的时候,苏瑰只能偷偷摸出来吃东西。好几次被贺逢如撞见,对方也只是笑着递上纸巾,半句指责都没有。

闹了两三天,苏瑰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对方不发火、不凶他,所有的小脾气都像打在棉花上。

这天晚饭过后,两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屏幕里播放着无聊的都市剧集,屋子里安安静静。苏瑰攥着抱枕,憋了半天,主动搭话:“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一直这样下去有意思吗?”

贺逢如侧头看他:“等到你放下心里的包袱,愿意真心留在我身边为止。我知道你怕,怕我新鲜感一过就抛弃你,怕自己过往的那些经历,终究是两人之间跨不过的坎。但我再说一遍,我不在乎你的过去。”

“我经历的那些,不是一句不在乎就能抹去的。” 苏瑰声音低沉,“那些烙印刻在身上,走到哪里都带着。我夜里经常做噩梦,梦见以前被人打骂,下药的场景,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这样的我,怎么好好和你过日子?”

“那我就陪着你,一个个驱散噩梦。”贺逢如关掉电视,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你做噩梦,我就抱着你,你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憋在心里。以前没人听你诉苦,以后我听。”

苏瑰别过脸,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他嘴硬:“说了也没用,你体会不到那种滋味。”

“体会不到,但我能陪着你。” 贺逢如伸手,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见他没有激烈反抗,才慢慢将人揽进怀里,“我知道你吃过太多苦。小时候父母早逝,哥哥弃你不顾,为了还债被人肆意拿捏。这些不是你的错,不该由你一个人背负一辈子。”

被人戳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苏瑰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他埋在贺逢如的胸口,小声地啜泣起来。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这样放肆地哭过。

从前装模作样在贺逢如跟前哭,这会儿没有因为目的好处朝贺逢如哭,是真忍不住。

唯独在贺逢如这里,所有的伪装都层层剥落,只剩下满身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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