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有人在做局,不断将他……

“顾谨安,还真是你啊。”

几人听了他的话呐呐不能言,除了主动起身发问的高朗,其余人甚至十分统一的抬着凳子往后挪了挪,尽可能离他远一点,高朗也是苦恼的挠了挠脑袋,没想到自己破天荒的主动一次,居然这么巧的遇到了传闻中人,就在这时,门口处却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谁这么大胆,明知道是他还主动凑过来。

循声往门口望去,提衣而来的是一位年过不惑的中年人,面容干瘪狭长显得十分严肃,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鸦青色的长衫更给他添了几分威严,不像是来参加考试的人。

随后顾谨安一开口,直接给他们解了惑。

“龚知县!您怎么在这里?”

原来是当初闹考时任万安知县一职的龚星涌啊,这可真是历史性的大会面,不过他不是已经被贬职了吗,怎么顾谨安还称他为知县?这真的不是讽刺吗?

书生们这样想着,龚星涌却不这样想。

因他听出了顾谨安的声音中没有嘲讽只有惊讶,暗叹自己难得遇到一个不落井下石的人居然会是他,早知道当初对他的态度就和缓一点了,正打算出言解释自己如今的身份时,就见对方懊恼的敲敲了自己的脑袋。

“忘记了,万安县换了知县,您如今是在教谕的位置上,龚教谕,莫怪莫怪。”

“……”

这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整个食肆陷入了一段不算短的安静,他们不敢去看龚星涌的脸色,只能眼不眨的盯着顾谨安,唯恐错漏一点他的神态就读不懂眼下的场景了,偏偏这人一脸懊恼得有模有样,仿佛就真的是一次口误。

但店家、护卫及龚星涌都不信。

尤其是龚星涌,他是脑子有坑才会觉得该对这小混蛋好一点,就他这样的惹事精,就靠堵了嘴打出去,搞得谁不是被无辜牵连的,自己一个进士出身被他连累得只能困守在八品教谕的位置上,连将两级没了实权不说,就这位置也是花了大价钱才保留的,如今的杨知县可是一个贪得无厌之人,如不是真没有其他出路了,他都想甩手不干了。

“……也是,你都六年没踏足万安了,不知道也不为怪,如今禁考令解了,可得注意安全啊。”

唉哟,这龚大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不过两人这样互相戳着肺管子互怼,不会最后打起来吧?

一边眼睛锃亮的吃着瓜,一边又觉得自己该尽快远离是非地的几人十分纠结,就在他们觉得气氛紧绷到了一个临界点准备爆发之际,顾谨安却轻笑一声,指了指身侧的壮汉道,“自然,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这次可不敢再马虎大意了。”

“祝你好运。”

“自然好运。”

就这儿?

看着说完以上对话龚星涌就转身离去,还想着冲突爆发自己从哪里跑能在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的众书生一脸难以置信。

而后顾谨安和他们辞了一礼也很快离去,只留着他们几人和店家在屋内面面相觑。

“店家,你老实交代,以前这店是做什么行当的?”

看着狞笑着靠近自己的书生,店家扔了个价格后头也不回的向后院躲去。

“承惠六十文,吃完放在柜台就行。”

他就不信他们还敢追到后院来。

待顾谨安祭拜完老大夫重回城中时,有关他来参加县试的消息已在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了,莫说与考试息息相关的众考生,就连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在奔跑间也口齿不清的喊着他的名字。

好在许多人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不然这社死的场面就是他也有几分遭不住。

抱着要看看他们把流言穿得多离谱的想法,婉拒了护卫让他快点回去休息自己去买饭的提议,不信邪的顾谨安立志在天黑前走遍所有书生们爱去的街巷。

只是才走了两条街就看到满是花红柳绿的招牌装饰他就后悔了,在护卫揶揄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向前,最后兜了满身的帕子香囊夺路而逃。

这些读书人真是太不讲究了,考期临近还有心思寻欢作乐,而且万安县不是他们大启的圣地吗?这么多烟花柳巷合理吗?明明六年前来的时候,还都是本本分分的各色小店呢。

受了这一番惊吓,随后几日顾谨安出门的意愿都大减了,整日除了在园中打一套五禽戏后,就是待在屋里温书,连饭菜都是护卫打包回来投喂,不是没人探知到他的住处前来店中窥探,但读书人就算没有敬畏之心也知礼义廉耻,在他不出门的情况下,倒也没有人强行踏足院中扰他清净,反而让食肆的生意红火了一阵,自知道他身份后就没好脸的店家这几日碰上他也又重新有了笑意。

顾谨安对此倒不在意,只等待着县考之日的到来。

有人在做局,不断将他们引入深渊。

只是身为一县父母官,真的会为这些黄白之物丧心病狂至此吗?

对此顾谨安不敢妄下定论,只等见过杨知县再说。

就这样等待中引来了头炮的轰鸣,再次穿上朴素青衿的顾谨安提着自己的考篮上了护卫早已准备妥当的马车,缓缓驶出小院,隔窗看着同六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道路场景,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有的只是势在必得。

三炮响完聚于空地验明正身之时,不出意外的又引起了一阵轰动,虽非顾谨安所愿,但却让他从中窥视到了一角这位比龚星涌看着还要文气三分的大人真面目。

同样事情引起的喧闹,龚星涌当初只示意武官出言镇压,而此刻不经意惊呼出声的人,却是被毫不留情的以喧哗考场的罪名拖了出去,不出意外,这辈子的科举路还没开始就到头了。

毕竟只要和科举挂得上号的罪名,从来都没有轻了的道理,驱逐不得再考,已是对其最轻的处罚,这样一对比,皇上罚他六年不得科考,反而像是帮了他一样,不然就当日那种情形,哪怕他身为无辜受害者未受到牵连,但若没有这样年限明朗的处罚,只怕就算三年后再考,也会在露名之时被以各种莫须有的理由黜落。

而今,他也算是“奉旨科举”了吧。

看着因一声惊呼就断送一生前程被拖下去的人,顾谨安哀怒到极致只能如此分散情绪。

他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自然无法替这些人出头,相反还要担心自己这“奉旨科举”的人,会不会被面慈心苦的杨知县给刷下去了。

来时的波澜不惊,此刻已完全变成了波涛汹涌。

杨知县这番杀鸡儆猴的狠厉姿态,都能镇住顾谨安,其他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万安县今科的县试,可以说在风平浪静之下结束了。

三覆结束,县试的结果已显而易见,无论是考上的还是落榜的,都松了一大口气。

但全程稳住心态考完四场都夺得第一名的顾谨安却越发警惕了起来,因为他觉得四覆结束之后,真正的危险才会开始降临。

果不其然,四覆一开始,就是顾谨安运笔如飞,也只来得及写了几句起讲,就接到小吏通传让他们默写《圣谕广训》,不过四覆向来走个流程,这也是常理中的安排,本着夹着尾巴那个正案首,顺便旁敲侧击一下杨知县是是否与他此前的猜想有关,他也不追求特例独行,很快默完就依言交了上去。

交完答卷,就是知县特意为犒劳他们准备的“终场酒”了,八人一桌,一桌八道菜,虽是知县请客,但酒钱却由考生自付,当然,这也是惯例。

毕竟还未真正取得功名,就能获得如此与朝廷命官近距离交流畅谈的机会,只要不是穷得连裤子都买不起,自然也不会有人拒绝参加此宴,说不好在席一举赢得知县的赏识,哪怕后面两场考试未取得优异的成绩,也可以凭借这一顿的酒的交情走走关系,在县衙谋个不入流的小吏之职。

他来参加终场酒,自不是为了能在杨知县心中留下印象,更不是显摆自己“正案首”的身份,但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大启虽国泰民安,也称得上一句文风鼎盛,但这都是相对而言的,民间识字者百中无一,在许多如万安这样的县城,县试得中者已能称呼一句“高才”,这种识文断字能做事又不占编制的人员,向来也受县衙的青睐,每月只要给几钱银子外加几石大米,就能获得一个比驴好使的下属,何乐而不为,反正俸禄是知县自付,其余人只要能有人分担杂事,再无不愿意的道理。

一方求贤,一方求权,哪怕是微末之才,毫末之权,也有人前赴后继,官与民的界限从来云泥之别。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得看知县用不用你。

这也是“终场酒”很少有人缺席的原因,万安县自开国科考以来,应该也只有沈微缺席了一次,还是因为他的伤势,好在他如今桂榜高中得入翰林,不然想想还挺对不起他的。

不过看看在主桌落于末座的龚星涌,他又觉得当时就算参加了也没啥用。

虽然只看了一眼就飞速收敛了视线,但还是被有所察觉的龚星涌狠瞪了一眼,这些天来顾谨安都不记得自己被他瞪了多少次。

唱名瞪,发卷瞪,交卷瞪,现在连吃席也被瞪。

自找的他也不抱怨,权当没看到。

可他有意装瞎,却有人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奚落前任的机会。

“龚教谕怎么一直盯着我们新出炉的案首看,莫不是在可惜没能在自己手中将他点到这个位置?”

这老登谁啊?挑拨离间!

话一出顾谨安就借着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的机会也毫不掩饰的看向说话的人,细看一下发现此人似乎以前是龚星涌手下的主簿,现在摇身一变坐在了杨知县旁二把手的位置,显然是高升县丞了。

以前叭儿狗一样的跟在龚星涌旁边,现在却第一个跳出来撕咬前主,哪怕顾谨安并不可怜龚星涌,也见不得这样的小人嘴脸。

不过倒可以借此机会,破开探查的口子。

至于这发难是用他做了筏子,但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小小的万安县,他从来不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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